第38章 针欹疑月暗,缕散恨风来·三(2/2)
北台漪兰殿。
李郁萧十分害怕:“她才七个月,就疼得这么厉害?究竟怎么回事?”他只匆匆看见罗笙一眼就叫赶出来在外殿候着,但只要一眼就能看见,小姑娘疼得脸上白得跟纸一样,头发湿漉漉,是冷汗浸透的缘故。怀胎十月,剩下仨月怎么整?每天都这么难受啊?
岑田己道:“回禀陛下,寻常妊者脉象应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可罗娘娘的脉时有凝滞,按说应当是血虚之相,可观面色却又不见潮红,这又是气虚……”
李郁萧打断他:“说结论。”
岑田己干巴巴地道:“气血两虚如冰冻三尺,非是一日之寒。可罗娘娘有孕以来就是臣在照应,从没有相应症状,此番像是药物所致。”
药物?李郁萧掌心一把冷汗,药物?有人要害罗笙?他嗓子发干:“有没有大碍?”
“没有,”说到这项岑田己却胸有成竹,“罗娘娘虽然腹中坠痛,然而并没有出血之症,只需在惯常的用药中添几味白术、白芍、花鹿茸等拱气补血的药材即可。”
李郁萧放心一些:“去,你只管去少府支来,”他又问,“七月算是月份较大,她这次……会不会影响生产?”
岑田己说应当不会,不过若是次数多了,或有早产之虞,李郁萧心又提起来,说用得着的药材列一列,都叫少府提前预备,又招来罗氏的贴身侍女,温言道:“朕这几日在看《诗经》,想着给你家娘子择一个封号,叫她安心养病。”
择封号,那是有爵秩的嫔妃才有的礼遇,侍女立刻明白,这是说你家娘子但凡平平安安生产,那保底是个贵人,侍女连忙应下进去传话。
她带进去好些外殿的宫人,想是进去报喜领赏,转头李郁萧脸色难看下来,刚想叫黄药子查一查漪兰殿的日常饮食,岑田己忽然凑近一些低声道:“说起罗娘娘的月份……臣斗胆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郁萧叫他有话直说,他左右看看,又犹豫片刻才模模糊糊道:“陛下方才说罗娘娘月份大,臣也觉着月份大,只是……不像是只有七个月。”
?李郁萧起先没反应过来,重复道:“不止七个月?”
岑田己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之前臣也没诊出来,但是、但是……月份越大,臣心里头疑影儿越重,如今罗娘娘的脉象,实在不像七个月,与寻常九个月的身孕倒更为相似……”
他又说几个脉象术语,李郁萧听不太懂,但是意思听得懂。
就是说罗氏的孩子是早在进宫前就有的?不能吧?人不是丞相府给挑的么?能给挑个有身孕的女子?他第一反应,穆庭霜……知道么。
岑田己又说也许是此番变故使然,李郁萧定定神,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就是这回不知什么药物害的。他又找到新的论据,因为古代进宫不是都很严么?听说要验明正身什么的,天家血脉岂容混淆,有孕的女子应该进不来。吧?
刚想再详细问问,殿外一阵喧嚣,内侍唱喏:“太后驾到。”
李郁萧转过身,看见姜太后带着女尼和侍女疾步进殿中,他笑一笑若无其事:“母后也来了。”
姜太后略向他点头致意,立刻问:“罗氏如何?”
这话原该太医令答,李郁萧却抢先开口:“她忽然胎像不稳,像是什么药物所致,儿子正想着人严查漪兰殿的饮食及一应物件。”
他看一眼岑田己,正如他所言,只是误食药物,旁的什么月份有疑暂按下不表,岑田己知机,躬身猫在一旁诺诺不言。
姜太后一脸严肃:“宫中有人行巫蛊,查验原是中宫职责,可是皇帝如今后位空悬,掖庭令也只有管束宫人之权,主子他们并不敢过问。敢问皇帝,此事皇帝属意交给谁去查?”
这、这……一旦擡到“巫蛊”这项上,事态严重程度陡然上升,可是李郁萧也知,绝不能姑息,今天给害得胎相不稳,明天万一真出事怎么办?他沉吟片刻,道:“黄药子总管御前诸事,进宫也久,庶务详熟,能堪此任。”
姜太后背着殿门逆着光,此刻侧过身袖子往殿外一甩,面色愈加板正,语气也愈加严厉:“谁最不愿看见罗氏母子平安,皇帝心里有数,一二黄门令丞如何查问。”
最不愿罗氏母子平安?李郁萧心知她说的是穆涵,可是穆涵并不在洛邑,余下只有……不,穆涵也不会,这句准话他从前问过穆庭霜,他不信穆涵,但是他可以信穆庭霜。
姜太后却不许他再迟疑,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不如孤来查。”
李郁萧张口结舌,可是,他无从辩驳,宫中没有皇后,于是太后管事,好像没什么不对。横竖是他亲娘,总不会害他吧。他点点头:“劳烦母亲为儿子操劳,那便叫各宫女史及掖庭诸令到长信宫听母后的训令吧。”
姜太后满意颔首,又问岑田己几句罗氏如何,夜间盗不盗汗,晨起逆不逆胃口等等。问的十分专业,至少比李郁萧专业得多,李郁萧只懂问个疼不疼,他一想也是,姜太后生过他和阿荼两个崽,有经验。姜太后又说到稳婆,叫太医令和少府商议,挑一批精通保妊门的稳婆医女,连同产难、产后门的也要提前选起来云云。
听着是放心。李郁萧也相信任太后查,总查不到穆庭霜,听得几句,又问内殿侍女,罗氏并没有很想见谁,包括皇帝,得,杵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他领着人回栖兰殿。
……
此时的李郁萧心头有一些阴霾,可到底没有很沉重。因为他并不知道,将后宫管辖全权交给姜太后,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