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2/2)
后来他发现,他会这样,只为了和家庭变故之前的那几年,还有就是和陆初阳一起相濡以沫的那个十三岁。
在他十岁以前的童年,他最喜欢牵着妹妹,跑在这边满是满是香气的小道上。
春天的香樟花、柚子花。
夏天的荷花。
秋天阳光的味道。
冬天红梅的香气。
这里那么幽静,没有那么多车,所以空气总是很清新。
他的爷爷吃完晚饭会在家里练毛笔字。
等他和妹妹散步回来,老人家总是会扶着他们的手教他们写几行字。
他的奶奶是个十分传统且贤惠的女人,以前也是大家闺秀,但现在烟火气十足。
最喜欢做的就是给他们兄妹俩炸酥肉,留着早上当早餐吃。
他的爸爸是个作家,温柔多情,每天不用上班,时不时和妈妈带着他一起出去郊游。
所以,即使垃圾场的臭气在陈骄年的鼻尖残留了这么多年,他却还是没有忘记那个小小县城的香味。
他喜欢的那款洗衣液也是这种香味,后来停产了,他愣是自己动手,用各种花花草草配着点香精把那种味道复原了。
还有十三岁那年和陆初阳一起度过的春夏秋冬,日子清苦,每天都在操心,但陆初阳多可爱啊,能把所有的阴雨都感染成烈烈阳光。
所以现在,当他朝那个小屋走去,他反手把陆初阳的手紧紧地捏在了手心。
他的心有些颤抖。
那个木屋实在是太逼真了。
连上头盖着的雨衣们缝补口的位置都和以前相差无二。
陈骄年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弟弟。
陆初阳却只是眼神晶亮地朝他笑着:“哥哥,待会再进去,跟我来。”
陈骄年露出些近乡情怯的羞赧之色。
这样的神色如果放在肖桦的脸上会有些难看,毕竟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神色,会显得非常娘娘腔。
然而,在陈骄年那张过于艳丽的脸上,这样的表情不但一点也违和,反而让他显得那样生动。
陈骄年被陆初阳牵到了那个垃圾场边。
里面真是不好看,到处都是破烂的衣物、玩具、家具、烂木头、碎包装、剩饭剩菜、生了锈的易拉罐壳。
梦里的记忆一下子朝陈骄年涌了过来。
他本能地将陆初阳拉回来,推着他背转身去。
“阳阳别看。”
小时候他不觉得怎么样。
毕竟陆初阳自己也是流浪儿,如果不跟着他在这片垃圾场里讨生活,那就得死。
可现在,当他再次到了这里,他就觉得以前的陆初阳多么可怜。
那么小就要跟着他天天在这种东西里打滚。
陈骄年觉得自己心里陈年的伤疤被猛地撕开,脏污的脓液混着血流了出来。
那些年,每一晚每一晚他都在想。
这些东西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都不该出现在他的阳阳眼里。
好在阳阳回家了。
可现在,当他知道陆初阳当年不但没回到家,还差点因为他的疏忽而死,他就更加自责了。
逼真的场景让陈骄年的淡定一下子全部崩盘。
他推着陆初阳,还伸手想要捂住陆初阳的眼睛。
“对不起阳阳,阳阳别看了,都是哥哥不好。”
他却不知道,陆初阳的眸色已经非常晦暗了。
这样的人!
他明明是来让哥哥的开心的,可是哥哥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他!
如果不是先遇到陈骄年,陆初阳觉得自己可能会以为这个世界只有尔虞我诈、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任何阳光。
可他先遇到了陈骄年。
所以即使总是面对下一秒就会被杀死的恐惧。
总是要去巴结讨好一些人。
总是要做一些看起来很恶劣的事。
总是噩梦加身,总是头疼欲裂。
他都扛过来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陈骄年还在,他的生活就有希望。
他不属于那个黑暗的世界,他是哥哥那边的。
陆初阳伸手把陈骄年的手拿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利用自己身高和力气的优势把陈骄年紧紧地搂住。
他因为想到以前的事微微撅着唇,眼里涌上潮湿的情绪。
然而这会儿他忽然咧嘴,朝陈骄年粲然一笑。
“哥哥,好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么,我怎么会怪你。”
陈骄年的眼睛里因为难过已经爬上了血丝,听到这话,情绪奔涌,正要破涕为笑。
忽然听到弟弟加了一句。
“哥哥是我的人了,只要不是出轨,我都不会怪你的。”
陈骄年:“……”
陈骄年恢复了沉静的神色,义正词严地规劝着他。
“你既然把这里记得这么清楚,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是你哥哥。”
陆初阳抓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啄了一下:“这事以后再说,哥哥你看那边。”
陈骄年看着陆初阳视线所指的方向,再次愣住。
只见刚刚还在他眼前极为逼真的垃圾场上,那个生了锈的易拉罐忽然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点点褪去锈色。
没过多久,陆初阳拉着他俯下.身把那个易拉罐给捡了起来。
那是一瓶真实的、没有开封的八宝粥。
陆初阳:“哥哥记得吗?以前你也很喜欢喝这个,不过每次都被我喝光了。”
陈骄年对这事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不过太过熟悉的环境让他没过多久就想了起来,有一段时间,他确实馋这种煮好了放在易拉罐中的稀饭。
有一次,陆初阳发高烧,陈骄年把所有的钱都给他换了药品和草莓牛奶。
他看着陆初阳难受地闭着眼睛,自己也难受,没心思出去捡垃圾。
就这样他忙里忙外,一天都没吃上东西,吴浪则逼着他吃了一口这种粥。
从此陈骄年记住了那个味道,感觉绝世美味也不过如此。
不过那东西很难捡到,他有时候看到垃圾堆里人们吃剩的,也会跟陆初阳自嘲一下。
“阳阳,那家甜品店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让我进去打工,等那时候,哥哥挣了钱,哥哥就买一箱这个放家里。”
陈骄年记得当时的陆初阳瘪了嘴:“哥哥不是说挣了钱给我买零食的吗?”
却没想到他其实心里真正想的是长大后给他买八宝粥。
陈骄年更是动容。
这时,他看到面前一坨脏兮兮的废书页正在一点点地鼓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那张纸鼓着鼓着,变成了一本西式装帧的《安徒生童话》。
陆初阳把那本书捡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打开了其中一页。
“哥哥你看,红舞鞋的故事,当时你给我讲的时候,我吓得鞋子都不敢穿。”
陈骄年的眼中浮现出雾气。
“那天在鬼屋,你会知道这个故事,是因为你记得我给你讲了?”
陆初阳点点头。
陈骄年却抿住了嘴唇。
说实话,他给陆初阳讲了好多故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给他讲过这个了。
没想到弟弟居然记得这么牢。
许是察觉到他的异样,陆初阳忽然捏住了他的下巴:“哥哥在想什么?哥哥不记得了么?”
他像是很怕陈骄年说不记得。
但陈骄年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伤弟弟的心。
他低头笑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该给小孩子讲这么恐怖的故事。”
陆初阳却蹲下来,看进他的眼里。
“哥哥不要自责,其实我那时根本不怕,我不是被吓得不肯穿鞋子,只是本来就不喜欢穿鞋子,可你不让,所以我刚好用这个借口让你同意我不穿鞋子而已。”
陈骄年擡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是说那时候你在对我耍小聪明?”
陆初阳松开他,笑了:“哥哥,你看,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仙娃娃小可爱。”
陈骄年确实是有些无言以对了。
小时候的陆初阳在他眼里就是那种来报恩的孩子。
骗他?对他耍心机?那绝对不是阳阳能做出来的事。
如果做了,阳阳会自己抹着眼泪跟他求原谅。
陈骄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时,陆初阳又从垃圾堆里捡起一本《希腊神话》。
“哥哥,你还给我讲了拉弥雅的故事你不会也不记得了吧?”
拉弥雅,那个自己被宙斯抢占,孩子们又被宙斯的妻子因嫉妒全部杀死的可怜女人。
陈骄年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当时在鬼屋里的默契并不是因为弟弟见多识广,而是因为这些故事都是他讲给弟弟听的。
而他自己却不记得了。
陈骄年的心里又涌上漫天的惭愧。
然而,陆初阳却丝毫不知似的,只是再次抱着了他。
“哥哥怎么这副表情,不开心么?”
陈骄年:“开心的,谢谢你。”
就在这时,忽然,他发现自己踩到的一个碎木块变成了一个大盒子。
陆初阳把那盒子当着他的面打开,居然是一架火箭的模型。
就是市面上那种给小孩子的玩具,只是这个用的材料和真的看上去很像,仿佛是真的火箭的缩小版。
陈骄年再次愣住,那是他小时候一直梦想着拥有的玩具。
虽然这个玩具对于已经二十五岁的陈骄年来说显得有些简单了,但他还是心动不止,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它。
随后,像是什么魔幻场景一样,满地的垃圾全部焕然一新,变成了崭新的衣服、毛绒玩具、模型、一箱箱的零食甚至还有一大桌热腾腾的饭菜以及一流理台的甜点。
陈骄年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当他看着这一地狼藉变成这样如超市一般,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喝醉了,现在在做一个过于美好的荒诞之梦。
然而,当他把他妹妹最喜欢的卡通抱枕抱在怀里,当他真的吃到了一盒草莓牛奶。
他才恍然惊觉,刚刚的垃圾场已经真的变成了应有尽有的哆啦A梦的口袋。
他看向陆初阳。
陆初阳在他手里的毛绒玩具上亲了一口:“哥哥,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我会让人搬到我们的家。”
他说着,语气里难得的出现了一丝颤抖:“哥哥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就算是想遨游宇宙我也可以做到。”
陈骄年觉得自己的喉头有些梗塞。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是个经历过那么多风雨的成熟的男人。
即使是在被人拿刀戳着肉,也不会露出可怜兮兮的娘娘腔的神态。就算是准备拿刀把自己的动脉挑破的时候,他也不会让自己哭。
可现在,他的眼睛湿了。
是的,他长大了,不怕了,可谁知道呢,每当午夜梦回,他还是会经常梦到小时候。
那些和野猫野狗抢食的、胃粘膜摩擦胃粘膜的痛苦日子。
他也才十来岁,以前妈妈没走的时候,他也是家里的宝。
不缺吃不缺穿,爸爸一回来就给他们兄妹带玩具,他喜欢天文,爷爷就用木头给他做了一架火箭模型。
但后来,这些一下子就全部崩盘。
他想要这个想要那个,有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贪婪,但他却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得不到,翻遍整个垃圾场也只能翻到些缺胳膊断腿的烂东西。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可以给自己买了,他却会去买那些幼稚又廉价的东西了。
童年一不小心在他的手心掠过,他来不及抓。
陆初阳帮他抓住了。
所有的遗憾在这里一下子如烟消散,那种满足感就像是快要渴死的人突然被人喂了一大口清甜的泉水。
陈骄年眼睫颤动。
只有和一起从那段时光中穿越回来的人才能弥补那段时光里受的伤,尤其是当那个人现在就在你的身边。
陈骄年把喉头的哽咽感吞下。
他想再说什么,陆初阳却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哥哥,我们吃饭,然后进我们的小屋休息一下。”
陈骄年第一次在鬼屋吃遍世界,觉得自己早晚有一点要被弟弟养胖。
那些菜都很好吃,一如既往的洁净不肥腻,吃完胃又熨帖了许多。
吃完饭,陆初阳给他递过来一盒草莓牛奶。
陈骄年把那牛奶打开,打算给陆初阳喝。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因为那时候的陆初阳对这种草莓牛奶的占有欲很强,如果他递过来,你喝了,他虽然不会生气,但要是你先让他喝第一口,他却会极其开心。
陈骄年摸清楚了他这个习惯之后,就总是会让陆初阳喝第一口。
但现在想起来,弟弟这样非常像是有种讨好型人格。
陈骄年不知道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着陆初阳那时候一定非常害怕,所以才会有这种讨好他人的习惯。
陈骄年把牛奶递到陆初阳嘴边,心里却在难过。
陆初阳却把牛奶反推了过来说:“哥哥,我吃完饭不喜欢喝东西。”
陈骄年一愣:“啊?”
陈骄年:“不对啊,你小时候说,吃完饭总想喝点酸酸甜甜的东西,以前每次吃完饭都吵吵着要喝这种牛奶的。”
这下换陆初阳愣住了:“是这样的?”
陆初阳便跟他描述了一番。
原来,陆初阳小时候很馋,有一次吃完饭非要喝草莓牛奶。
陈骄年哪里弄得到这种东西,于是和他讲道理:“阳阳,都吃了饭了,你的小肚子已经装满了,怎么还想喝牛奶呢?”
陆初阳便拍了拍他那儿童特有的鼓鼓的小肚子,煞有其事:“可是哥哥,吃完饭总是会想吃点什么酸酸甜甜的呀,哥哥难道你不会吗?”
陈骄年承认自己会。
吃完饭他总会想再吃点什么其他的。
最好是酸酸甜甜的、带着点冰凉的东西。
于是那天他去找吴浪用比超市低一半的钱买了一盒临期的草莓牛奶。
那天的弟弟喝着奶,眼睛眯起,弯弯的像个月亮。
陈骄年的心却像是太阳一样明亮。
现在,他终于又有机会给弟弟饭后递上点酸酸甜甜的东西了。
但陆初阳听了这些,忽然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有些懊恼道:“这些都是真的?”
陈骄年:“当然是真的。”
陆初阳说:“啊。”
陈骄年自顾自笑着,回忆着小时候可爱极了的弟弟。
他不知道陆初阳现在非常懊恼。
陆初阳觉得自己真的记得那年和陈骄年在一起的一切。
连哪天早餐吃的什么都在他脑中纤毫毕现。
但现在哥哥却说了他一点都不记得的场景。
陆初阳皱了皱眉。
哥哥不会拿以前的事撒谎,所以这件事一定是发生过的,至于到底自己为什么不记得,得问问家庭医生。
陆初阳想到这里,再次扬起微笑,把那奶放到了陈骄年的嘴边:“哥哥喝吧,吃完饭总会想吃点酸酸甜甜的,我就是这样。”
陈骄年:“……”
他最不喜欢弟弟撒谎,可现在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飘出来了。
如果他和弟弟之间像以前一样,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