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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警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从小人鱼的手摸上白色岩石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他。
两相对视,雄狮嗓子里响起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郁白有点懵。
他没见过狮子。
这里是鲤鱼的精神海,按理说,出现在白色岩石上的应该就是鲤鱼的主观意识。
可是……
小人鱼歪着头,仔细看了看趴在不远处的毛茸茸。
……鲤鱼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明明长得和我差不多啊?
正想着,雄狮再次发出了一声警告的低吼。
小人鱼察觉了对方警告的意思,但却没有后退。
“鲤……鲤鱼?”他慢慢地向看起来凶巴巴的狮子伸出手。
凶兽危险地呲了呲利齿。
但一向胆小的海似乎在这一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无视了对方给予的危险信号,白净的小手一点一点接近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激烈的风浪间忽地响起了一阵轻柔而美妙的歌声。
郁白闭上眼,唱着古老的歌谣,而后摸上了雄狮的额头。
想象中的撕咬并没有到来。
但他不敢睁眼。
两相接触,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上平静的精神力仿佛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在被拉扯着往前走。
他不敢睁眼,又不敢放手,只好微微提高了唱歌的
音量。
空灵的曲调可以让旋涡慢下来。
是不是只要他继续唱下去,鲤鱼就会好起来?
而小家伙没看到的是,柔和的白光随着他的歌声聚在他的指尖,而后缓缓地融入雄狮的额头。
就这样,一点一点淡化了凶兽眼里的敌意。
天籁的歌声带着饱满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平息了汹涌的浪潮。
躁动的精神力得到了温柔的抚慰,被指引着逐渐平静下来。
雄狮就这样臣服在他身前。
——
那是郁白第一次与其他生物建立精神链接。
而头一回干这种事情的小人鱼没轻没重,不知道要保护自己。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平息对方的精神风暴上了,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接近了枯竭的边缘。
嗓子里涌起一股铁锈味,两行殷红的血自鼻孔流下。
他的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的信号了,但小家伙恍若未觉,依旧不要命般地安抚着对方的精神力。
直到最后一丝精神力也被耗尽,他再也撑不住,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
郁白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在礁石上撞了一百次;嗓子里一阵一阵的疼痛,像是不小心吞了小石头。
用力眨了几次眼,他才确定自己的视力又衰退了一大截。
之前还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现在除了一点微弱的光线,他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黑暗的环境带来难以忽视的不安感,他下意识摸向身边。
少年端着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人鱼坐在那里,满脸茫然地四处摸索着。
他面上一喜,接着忍不住担忧地皱了皱眉,几步急急地走到小家伙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
……终于退烧了。
而郁白被忽然摸向自己额头的那只手吓了一跳,惊恐地向后退了退,却差点在睡袋上绊倒。
还是傅临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了。
“对不起,”他轻声道,“吓到你了吗?”
“……”郁白被扶住的时候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才试探性地问了句,“鲤……鲤鱼?”
开口说话时,嗓子痛得更厉害了。
以往清亮的声音此时沙哑得不行,傅临渊赶紧递了点水过去让他喝:“是我,是我……”
顿了顿,他忍不住继续道:“你高烧了七天,一直发烫,我还以为……”
少年忽地又噤声了。
已经醒了,就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
而后他留意到了小人鱼空洞的眼睛。
海蓝的瞳孔此时完全没有了聚焦,显得空洞而茫然。
“你……”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看不见了吗?”
郁白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他只能通过对方的声音来分辨对方现在就在自己旁边。
“……是因为我吗?”
低低的问话里多了一点无法掩饰的自责。
“对不起……”
小人鱼还是没听懂。
但他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自责。
再次抿了一口水,小家伙仰起脸,朝对方笑了笑。
我现在没事了。
不怪你噢。
——
这次的精神安抚耗尽了小人鱼的精神力。
高烧退去之后,他的视力并没有立刻恢复。
身体也比之前虚弱了很多。
他无法再一口气游到深海,也无法再维持双腿,只能病恹恹的趴在浅水区的礁石之间,慢慢修养。
就连尾巴上的鳞片都开始脱落。
郁白自己没觉得这有什么,尽管不太习惯完全看不见,换鳞却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历的事情。
相反,他还因为鲤鱼现在的精神力稳定了许多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而且现在虽然看不见了,但鲤鱼陪他的时间变得更长。
他会温和地讲故事,烤他喜欢吃的鱼,帮他收集贝壳与海螺。
因为失去了视力,其他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可以感受到傅临渊那真切的关心与担忧。
鲤鱼很在乎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小家伙格外开心。
他在乎的鲤鱼也非常在乎他。
小小的种子就此种下。
傅临渊精心照顾了郁白一段时间。
他的恢复能力没有让人失望,哪怕最初的状态差到了极点,在对方仔细的照料下,还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不过他的状态虽然在恢复,少年的态度却一直有些紧张。
不敢放他游太远,也不敢让他在岸上呆太久。
因为视力的恢复最为缓慢,生怕他再不小心磕到碰到,傅临渊还特意做了一根拐杖给他。
而在郁白第一次尝试用拐杖走路时,意外发现了点别的。
咦?
小人鱼蹲下身,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自己拐杖戳到的地方。
虽然看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那无比熟悉的东西。
……我的鳞片怎么在这里?
前段时间换鳞掉下来的鳞片被整整齐齐地放在这个角落,上面还欲盖弥彰地放了点树叶遮掩。
“鲤鱼——”他蹲在地上,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逆着光的缘故,他只看到了匆匆向自己奔来的身影,而没有看到那通红的耳垂。
“这个……”少年难得有些慌乱,“这个……很漂亮,丢掉很可惜,所以……所以我……”
不过不等他解释完,就看蹲在地上的小家伙倏地站起来。
“烤鱼!”他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别处,“烤鱼吃我!”
傅临渊:“……”
傅临渊无奈地纠正道:“是我吃烤鱼。”
——
本来以为这个小插曲就会这样过去,谁知道烤鱼弄好了之后,少年却在山洞里只看到了孤零零的拐杖。
“……”
小人鱼呢?
顺着脚印,少年一路跑到了海边。
天已经黑了,而那串脚印没入了海浪里。
风在安静地吹,傅临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耐心地在海边等了一会儿。
没吃到烤鱼的小家伙不会跑的。
准是又跑到海里玩来了。
果然,过了约莫十分钟,一道影子破开海浪,直直地朝海边游来。
看到银尾的傅临渊先是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忍不住皱了皱眉。
明明和他说过,下水之前要告诉他,怎么还是自己偷偷跑过来了?
可明明有点不满对方偷跑的行为,他迈向他的步子却是高兴的。
而上岸的小人鱼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熟练而自然地扶住了少年伸过来的手,同时咧嘴一笑。
“鲤鱼!”
海蓝色的月牙里满是高兴。
清脆的声音里还带了点藏不住的期待。
“嗯?”
少年往回走的步子被他拉得一顿,垂眼看他。
郁白眨眨眼,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看我给你找到什么了?
早说你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嘛!
还好他有留着这些东西的习惯。
人鱼尾巴上的逆鳞,可是比宝石还亮晶晶的亮晶晶哦!
彼时的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悄然无情地转动。
那块流光溢彩的逆鳞,最终成为了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