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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了差不多一周,他终于见到了让这些白大褂如此恐惧的人。
那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脸上和其他白大褂一样戴着口罩。
直到对方走到了水箱跟前,郁白才看清,老人身材瘦小,身形佝偻,手里拄着的拐杖是纯黑色,握在手里的那一端还雕刻着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蛇头。
除此之外,郁白还留意到了,这个老人的眼睛是一种浑浊的绿色,像是漂浮上岸边的即将腐败的藻类,盯着自己看的时候让他很不舒服。
郁白同样也能看出来其他的白大褂是真的很害怕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老人。
隔着玻璃和水,小人鱼和那个老人对视了几秒。
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和来时一样,慢悠悠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不过从那天以后,实验室里多了不是人类的白大褂。”
郁白说到这里是,停下来仔细回忆了一下。
平时和他接触的白大褂大多戴着同样白色的帽子和口罩,他也只能通过眼睛、肤色、身型这种细节来分辨。
而光是他见过的,就有好几个绿皮肤的庞克人,红皮肤的雅利人,还有一个蓝皮肤的特尔人。
都是星际联邦里叫得上名字的大国。
在这些人轮番的精心照料下,小人鱼最终还是恢复了健康。
体温顺利降了下来,视力与听力也回到了正常的水平。
而在痊愈后的第四天,他又一次被装进了运输箱,来到了第三个实验室。
因为后来没有了接触外界的机会,郁白无法再像描述第一个实验室时那样详细地描述周围的景色。
更多的描述集中在了实验的过程上。
许教授也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在自己的智脑上做一些笔记。
就这样,偌大的会议室里,小人鱼平静地地把自己的经历一点一点全部叙述了出来。
一开始郁白还以为自己可能会有些抵触。
毕竟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是堪称痛苦的。
但随着叙述的深入,他心里不自觉地升起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是啊。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三年的经历虽然长,但也没长到说不完的地步。
在天光破晓的时候,郁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差不多就是这样。然后星舰爆炸,等我再醒来,就在那条小巷子里了。”
说完了。
这么想着,他松了一口气。
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
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两个人耐心地听完他说了所有。
等他放下杯子,傅临渊才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累吗?累的话可以去躺一会儿。”
郁白本来想说不累的,但或许是对方的语气过于温和,听了他的问题,小人鱼打了个哈欠。
所以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隔壁休息室躺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郁白的错觉,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
看着清瘦的背影进入休息室,傅临渊的才回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许一鸣:“许教授,舟车劳累,您要不要也……”
“不用,不用——”老人捏了捏眉心,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记下的笔记,摆了摆手,“给我点时间整理一下。”
男人沉默了片刻,问道:“……您完全相信他说的经历吗?”
许一鸣知道对方是在问自己关于重生那部分的看法。
老人推了推眼镜,笑了笑:“元帅,您是担心我会觉得荒谬吗?”
“我……”
“放心。”老教授摆摆手,“关于
深空中存在可以进行时间跳跃的虫洞,几百年前就有科学家在着手研究了。”
“更何况……人鱼是一个比我们进化得更加完美的物种。起码从我擅长的生物学领域来看……你就算告诉我人鱼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都不会说荒谬的。”
许一鸣此时说的倒也没有半分假话。
之前他替郁白做过几次体检和扫描,最近接手缓和剂的案子后,又重新分析了一下郁白的数据和人类士兵数据的对比。
如此鲜明的比较之下,许一鸣可以断言,人鱼的基因要比人类完美得多。
相比人类,他们的大脑更加发达,骨骼更加坚硬,肌肉更加流畅。
从方方面面看,他们的身体机能都远在人类之上。
而许一鸣同样清楚,小人鱼没有任何理由编出这么长一个故事唬他。
通过刚刚的接触,老教授已经可以肯定,对方的状态要比自己上次见到他时还要好。
老人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小人鱼如此聪慧,假如他现在想要离开人类社会躲起来的话,他们大概率是找不到他的。
想到这里,许一鸣咳了一声,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及时分析这些实验的目的,郁白当时应该还没有学会文字,所以有些表述不是很清楚。从大致的实验过程来看,对方的最终目的似乎是找到可以缓解MSA001副作用的抗体。不过也不能排除这其中的实验包括其他的实验目的,还是需要尽快总结出来……”
闻言,傅临渊点头道:“我也会尽快根据地理信息定位那几个据点。”
许一鸣低头在智脑上写了几个字,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擡头,问道:“……绿眼睛,身量不高,蛇杖……”
傅临渊:“郁白说他好像是实验室的领头?”
许一鸣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这个形容听起来好耳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过许一鸣年纪大了,从业这么多年,他在星际联邦的各国各地都举办过自己的演讲和学术讨论会,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
虽然这个外貌形容有些笼统,无法让他精准定位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但记录都在系统里,只要仔细查,一定可以查出来。
“……晚点等我助手来上班,我会让他整理我这些年参加活动的嘉宾名单。”明明很熟悉却一时之间完全想不起来,老人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如果我见过这个人,那我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
按照自己刚刚得到的信息,如果实验室真的能研制出那种抗体,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拜托您了。”男人沉声道,“我也会去资料库按照关键词进行搜索。”
许一鸣嗯了一声,停顿了几秒,道:“元帅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傅临渊一滞,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辛苦您了,这么早就赶了过来。”
老教授哈哈笑了两声,起身,拍了拍自己已经吃完的饭盒:“不辛苦,我好歹也是军校出身的,这点加班算什么。”
——
直到许一鸣离开,男人微扬的嘴角才缓缓落了下来,薄唇拉成了一条直线。
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记的笔记上。
……原来在那个时空里发生过那么多事情。
他说,是自己救了他。
带他看到了自由的阳光。
目光微动,男人忽地伸手,自一旁的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个什么东西。
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一只纸鹤,叠得并不是很完美,部分压痕还有些歪,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而就是这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纸鹤,脖子上还挂着一个不大的铃铛,随着男人从衣袋里抽出来的动作,小小地响了两声。
他说是自己教他怎么叠这个小东西的。
垂眼看了那只纸鹤几秒,男人的视线再次落到了笔记上。
最后也是自己带他离开了实验室。
不过……
哪怕就在刚刚,对方还坚定地说了一句,救了他的就是傅临渊。
但此刻,看着那长长的记录,男人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声音问道。
……真的是我吗?
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真的是我吗?
不知名的情绪开始累积,就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又酸又涩,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那么长的记录,整整三年的时间。
哪怕傅临渊不想承认。
但此刻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自己在嫉妒。
他在嫉妒那个‘傅临渊’,那个陪着他走过了那么多的那个‘傅临渊’。
但同时他又有些庆幸。
还好。
还好这一次,他先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