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是我养大的。(1/2)
第26章 你是我养大的。
皆是陈年往事,过去几千,几万年,细枝末节已然模糊。记不清了。他扭颈,突兀的眼珠扫过余羡,带着狠厉。
这是他打量猎物时惯用眼神,盛满野性的贪婪。微张的虎齿磨了磨,若沾到细嫩的脖颈肉,他便不会松口了。
余羡睨他一眼,立在岩崖边。挑眼俯瞰对面高耸入云的钩吾山。一半埋在青雾中,一半消失在低云里。
不消片刻,落了雨。
“你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余羡收回视线,薄凉的面迎上狍鸮那张可怖的人脸。缩了缩瞳孔,看得更仔细了。
“能有何用意?”灵梵说:“你看,这一切皆尘埃落定了,我不过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哦?是吗?”余羡不信。
夹着潮气的雨珠触到余羡的额,他想起了白尽泽。护他整十二年,雨都不曾沾过身体,护得这样周全,如何会丢下他出了悬棺。
余羡笃定道:“你在说谎。”
灵梵擅幻术,骗人功夫融会贯通。有阿大,灵兰和国师的前车之鉴,余羡便不可能再轻易相信他。
“落雨了,不避一避?”灵梵装没听到,转望钩吾山。后爪抓了一捧湿泥,碾碎了指尖遁入泥中。
他急切又焦躁。
余羡留意到狍鸮膝盖骨下方的几寸,秃了整一圈,他应当不喜欢这条腿。李姝当年替他包扎完虽保住了腿,但活动不便。
余羡被他盯了片刻,眼锋骤转,回望他半晌。
余羡只一缕生魂,肉身时隐时现。他淡漠的眸中带着嫌,问:“你想在我身上拿什么?取凤骨,救李姝?”
“啊~”灵梵仰首,腋下的眼睛眯了眯,似有些许失望,“被你看出来了?”
“灵梵,你夺走的是我的元神。”
灵梵欲开口,又突然闭口不言。
余羡眼神锐利,道:“你占了元神碎片,得了意想不到的本领,用它血洗钩吾山。”
这便是他有时意识错乱,觉得灵梵是自己的原因。
“后来,你将元神渡予李姝保命,奈何她是凡人之躯,根本受不住。你把李姝害死了。”
“胡说!”灵梵狠狠咬出两个字,龇虎牙,恼羞成怒道。四肢紧抠泥地,仍然站不稳。眶中泛起红血丝,几乎滴出血来。
余羡坦然自若说:“你以为的保命,使得她饱受折磨。”
“闭嘴!我让你你闭嘴…!”
提及李姝,灵梵便控制不住发狂,焦躁不安地来回移动,爪子磨出了血。见着血印子,他眼更红了。
“你占着元神碎片干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你给了李姝,她便也能知道。”余羡冷声道:“她看着你屠杀四方,灭了溯方。堆积如山的尸首,这一条条人命也算她的一份。你曾问她怕你不怕?从前可能不怕,死的时候应当在后悔,钩吾山上不该救你。”
“不是的…我...我不信!”
灵梵使劲地吼,猩红的眼死死盯着余羡。纵身一跃便想将他撕碎解恨。这一扑,却扑了空。他碰不到余羡,所以愈加恼怒。
余羡不退反进,步步迈向灵梵,下一刻掌心贴在他的胸口。
元神碎片对他的吸引越来越强烈,千丝万缕的纠缠,缠绕在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冒出狍鸮的毛发。
余羡说:“白尽泽带走了你的元神?是你的吗?”
“滚开!滚!是我的!”灵梵被无形的力死死禁锢,挣扎不能,唯任人宰割。他一蹬腿,地面撞出了一指宽的裂缝。越开越大,半边山崖坠了下去。
轰隆地回声响彻山谷,灵梵咆哮地更加大声,痛苦地撞击束缚他的那股力。
反应过激,刺眼的灵光自他体内炸开,重见天日后一股脑冲向余羡。
余羡承了这股力,心口提着一口气,激了一身热汗。烦闷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充盈的灵力通了经脉,肆意流淌。
狍鸮回撤不得,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元神碎片被夺走。
待余羡收手,灵梵瘫软在地,埋头与前腿之间不住地抽搐。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看着余羡,咬牙愤懑。
“我的东西,自当物归原主。”余羡拂袖,召来绣囊,“灵梵,我欲收棺,你还有什么要辩?”
“不辩,皆是事实!”狍鸮挣扎爬起来,颤颤巍巍靠近余羡。他擡爪攥住余羡的衣襟,单薄的衣物被指尖戳出五个大窟窿。
“我再问一遍,姝妹是不是都知道?”
“知道。”余羡拍开他的爪子,说:“一国人命,灵梵你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不得超生?”灵梵重复他的话。
余羡不同他废话,灵梵看着他咧嘴痴痴地笑,片刻后啜泣着,微微点头。
他未发一言,合上眸子。骨肉的脆声比雨声细些。腥臭袭来,狍鸮炸得粉碎,尸血浇了余羡满身。
狍鸮的血沾不得身,余羡想起的时候已然晚了。
山野寂静,寸寸土地除开余羡再无半个活物。
极寒的冷雾扑面,余羡眼前的雾蓝消失了。他攥紧绣囊,崖壁前方不知何时化作冰天雪地的蛮荒。
茫茫的雪往下坠,没有天和地。
余羡认得这个地方。
十二年前,白尽泽就在这里将他带了回极之渊。
他在不在?
余羡期盼地望向大雪深处,脚下的步子先是迟疑。
狍鸮的血沾湿了白雪,留下余羡踌躇的脚印子。
他浑身污血,漂泊时着的素衣成了殷红色,雪瓣在身上融化,凝固地血顺着下颌,脖颈,没入衣襟。
余羡奔了起来,朝着蛮荒的另一边,他想,白尽泽在等他。
那是个同明月般流光皎洁的人,他总在目之所及之处幽幽泛着冷光。余羡本以为他该是凉透了的,可当他近在咫尺时,余羡闭眼便能嗅到春风的柔暖。
这里分明常年冰雪,如何有这般煦暖如霞,润泽如玉的人?
余羡知事时还不明白,大了才知道,白尽泽在的话,常年冰雪笼罩都极寒之地不算什么。
他跑得手脚冻僵了,停下来时,滑下的汗珠结了冰。余羡被刺骨的冰凉所包裹,连呼吸都是令人颤抖的寒。
白尽泽在那等着,单负一手,静静地看着他,肩臂积了一层厚雪。
余羡定住步子,周身腥味未散,他不仅狼狈,还很脏。
他不动,白尽泽便朝他走了几步,擡手预备查看他的伤势,顿了顿,还是收回了袖中,他问:“走了多久?”
走了多久。
十二年前在悬棺中,白尽泽问他的第一句便是‘走了多久’。
余羡背过身,低头找不到一片干净的衣物揩眼泪。肩头细颤,咽下委屈,便道:“白尽泽,我冷。”
“什么?”袖中的手捏成拳仍然止不住发颤。白尽泽压下这口气,扶着他的肩将人转过来,面对着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白尽泽。”余羡试图推开他的手,可浑身冻木了,使不上劲儿。
白尽泽近看他的唇角覆血,其余泛白,擡指揉了几下。余羡收了下巴,避不开他的指头,唇齿半开,轻声唤他。
白尽泽‘嗯’了一声,化了狐氅裹在余羡身上,再将人紧紧揉进胸口。
他停了好一会儿,问:“雪凰伤着哪了?疼不疼?”
“没有伤,是灵梵的血。”余羡动动肩,“白尽泽,咆哮的血沾不得。我沾了,别抱我...”
白尽泽不松手,抵在耳边安慰:“无妨。”
余羡放下心来,下巴杵他的肩,阖眼感受这股暖意裹着自己,悄悄擡手环住白尽泽的腰身。袍袂飘飘沾了他身上的血也不要松手。
余羡收紧手臂,抱紧了才暖和,他问:“灵梵已被收服。白尽泽,这样我算不算能独当一面?”
“算,雪凰长大了。”
“那便好。”
两人没动,余羡隐隐觉察白尽泽有些不同。他抱得这样用力,让被抱的人觉得此次见面历经千难万阻,过了千年万年。
“白尽泽,我在棺中待了几日?”余羡缩回下巴,偏头窥看白尽泽的脸,不小心便看到一颗晶莹水珠滑下来。
雪在白尽泽睫上融化了。
“三日有没有?棺中日子过得快,我不是故意的,白尽泽,我找不到你了。”
“没有三日。”白尽泽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点在清透的脉搏上,片刻揉了揉,似是松了一口气。他褪下余羡沾血的素衫,仅用狐氅裹着抱起人往回走。
白尽泽低首,手臂往上一擡,看得更清楚了,道:“雪凰,是我不好。好在,是找到了。”
“你在找我,我知道。”余羡仰头就是他的脸,耳尖激得红了一片,偏头躲开白尽泽的目光,抵着他的胸口悄声呼吸,“我也该历练。”
“嗯。”
白尽泽一路将人抱到淞雪阁,沾湿帕子给他擦脸。余羡蜷成一团,擦完脸就不让他碰别处,闭目道:“我要沐浴。”
“好。”白尽泽一挥衣袖,浴桶立在阁内。
余羡翻身起来,大步跨进浴桶,将半湿的狐氅抛到地上。他背对着白尽泽,把浑身的腥臭浸入水中,留一颗发烫的脑袋。
“我会不会变得很奇怪?”余羡问。
上次沾了狍鸮的血,只是一点点,他便像变了一个人,现在沾了满身,实在不知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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