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阿鸢与阿枝(2/2)
但许长弋离了府,陈枝分明被浓浓的愁绪缠绕,接连几日,都躺在床榻上怏怏不乐。
这日正在榻上,摆弄着那装着九连环的小盒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侍女的惊呼:“老侯爷来了!”
陈枝如临大敌,心里一阵紧张。
自她有孕后,许定边虽没有在明面上给过她难堪,却也从未踏足紫金院,如今许长弋离京不久,他便光临,陈枝面上慌乱起来。
可如今月份大了,她肚子太大,有心想要起来行礼,奈何连翻个身都困难。
许定边早大踏步进来了,见她动作,忙擡手止住:“无需行礼,你躺着别动。”
陈枝见他一身绛红常服,白发白须,面色虽严肃,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藏着恨意了,心中正感激,听他又加了一句:“不要想多,老夫不过是看在孙儿和曾孙的面子上,才不与你计较的。”
“是,孙媳知道……”
许定边不再说话,一擡手,让一群侍卫擡了精致牢固的黑檀木阔榻进来,那榻却比陈枝如今躺的小一些,正好能从门内擡进,且四周有架屏,能自如装上轻柔的幔帐。
“祖父,这是……”
陈枝见他指挥着,让人将木榻摆在了她面前,两个丫鬟忙上前来欲搀扶她山榻。
许定边扫了她几眼,敛眉道:“如今是初夏,阳光好,日头又不晒,你整日待在屋内,可别闷坏了我的曾孙。”
陈枝会意,心中的感念更甚,在丫鬟细心搀扶下上了榻,许定边在一旁紧张地命令:“小心些!慢点!擡到院中花树下,还有你,去将软烟罗幔帐拿来!”
日光晴好,清风和畅,送来阵阵花香,也一扫陈枝心中接连几日的阴郁。
程氏听闻此事后,也立刻赶来了紫金院,生怕许定边会对陈枝做什么事,但看到陈枝躺在榻内自在小憩时,心里的紧张才松懈下来。
许定边又吩咐程氏:“瞧她这样子,生产在即,你不如从凝香院搬到紫金院来,陪着她待产吧。”
程氏早有这样的打算,但先前见许定边极不待见陈枝,也就不好说出,只每日殷勤地从凝香院跑到紫金院,如今听他开口,喜得点头:“老侯爷想得甚是周到,妾身这就搬来!”
在夏末秋初的一日,陈枝喝了一碗碧玉粥后,便觉腹内有些微痛,初时还觉得能忍受,哪想到了半夜竟猛地疼将起来,将程氏急得满脸发汗,急忙唤人去请客舍将产婆、御医全都带来。
陈枝果是要生了,只是那孩子似乎不舍得出来,她疼了三个时辰,浑身都被汗水浇透,到最后几乎是疲软虚弱到没有一丝力气。
她曾听人说过,女人生孩子是走一遭鬼门关。
她娘亲早逝,没人跟她说要怎么面对,程氏虽对她好,但终究不及亲娘。
这时这刻,陈枝觉得脆弱无助,一时想到娘亲,虽然是模糊的一个影子,但却令她眷恋无比;一时便想到了许长弋,想到他在战场上,不知战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又想到了死去的爹,似乎在朝她招手微笑,她嘴里喃喃:“爹,娘……”
魂魄都几乎要被那巨大的疼痛挤出体内,可一道威严的嗓音却命令道:“陈枝!振作起来!你要是出事,老夫定会虐待你的孩子,将他丢到乡野自生自灭,并且还要让阿鸢纳五六个姨娘!”
这声音,似一记雷鸣,刺拉拉敲在她头顶,将她所有神魄都安了回来。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程氏关切的面庞,许定边的嗓音又响起来,她这才明白,他是在外屋。
但那声音却很震耳,几乎将整个院落都抖落。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是活着生下孩子,今后我就认了你做孙媳,不再反对你跟阿鸢在一起了!”
这句话带给陈枝无限的生机,她费力地喘息,试图抓住什么,程氏急忙伸手紧紧抓住她,鼓劲道:“阿枝,用力,用力……”
直至黎明时分,陈枝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终于听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她痛得四肢百骸都疼,心口却充斥着无尽的欢欣和喜悦,眼里充盈了泪水。
程氏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脸上亦是无比喜悦的神情,她道:“阿枝,是个女儿,长得很美。”
她忍着疼勉力看了一眼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根本就无法辨别美丑,可是,心里却涌出了强烈的爱意。
那是她和阿鸢的孩子,是个可爱的女儿,真好。
许定边虽然期待是个孙儿,见是孙女,还有些失落,但渐渐地,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他仍是止不住心中的疼爱,竟比程氏还疼那孩子,时时刻刻都抱在手上。
陈枝心中释然,唯一惦念的,便是许长弋了。
待到秋风乍起,满院桂树飘香,金丝菊怒放,将整座紫金院笼得金光灿灿。
陈枝坐在窗前,一边逗弄着摇篮里的孩子,一边拿了针线给孩子缝衣裳,忽然听见院门一声响,丫鬟们惊喜的叫声传来:“小侯爷回来了!小侯爷回来了!”
只听得一句,她脑中竟轰然一声,下意识便转身出了房门。
许长弋身着玄黑铠甲,墨发束成冠髻,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捧着头盔,肤色虽又黑了几分,但眉眼俊挺如天神降世。
“阿鸢……”陈枝颤声开口,许长弋炙热的眸看过去,见她一袭鹅黄色斜襟裙衫,面如暖玉,腮生微红,倚在门边,恍如一株娉婷的白玉兰。
心中的思念如溃堤的洪水,他再忍不住,大踏步上前,将她紧紧嵌入他的怀内。
坚硬的铠甲,烙得陈枝微痛,可她却丝毫不觉,柔软的小手紧紧缠住了面前的男人,满腔欢喜,满腔庆幸:“阿鸢,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修长的手擡起她的下颌,粗重的吻滚烫地落在她的唇上,那暌违已久的触感,令他满腔热血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忽然,一声婴儿啼哭声响起,许长弋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内室不远处的摇篮内,睡着的正是他和阿枝的孩子。
陈枝笑着他道:“那是我们的女儿,你快进去看看!”
许长弋从摇篮内抱起孩子,很奇怪,那孩子得了人抱竟然收了哭声,许长弋心里涌出难言的喜悦,仔细端详婴儿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嘴里伸出的可爱舌尖,不由越看越喜欢。
他将孩子送到陈枝面前,喜道:“这就是我们的女儿吗?多美多可爱的孩子!”
陈枝开心地笑了:“是啊,这是我们的女儿,我想了一个小名,就叫她‘念念’好不好?”
许长弋凑过去看孩子的脸庞,笑着道:“念念,小念念哦……这个名字很好!阿姊,孩子便叫‘许念’。”
但他眼眸随即一黯,“阿姊,我对不住你,你生产时,我也没能陪在你身边……一定很痛吧?”
修长的手指抚摸在她莹润的面庞上,陈枝感到从所未有的幸福,她眼里含泪:“虽然痛,但是我愿意。”
他的唇又凑了上来,陈枝忙推他:“青天白日的,才刚回来,不许……”
男人依然在索吻:“可我都好几月没见阿姊了……”
“唔……你该去见祖父……还有娘亲……”
“早见了他们……放心,我安排下去了,如今不会有人来的……”
“小心……别碰着念念……”
男人狠狠亲吻她的唇瓣,抱起许念,将她重新放回摇篮,然后翻身又将陈枝狠狠压在了身下。
日色晴好,花影幽幽,满室里氤氲着无尽的春意,隐约听见溪水潺潺,黄鹂婉转,谱写了一段又一段缠绵的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