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2/2)
不大的房间一下子被填满,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所有人都注视着病床上的首相,除了简臣怀里那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孩子。
孩子正扒着简臣耳后的头发,嘴里咕噜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白嫩泛红像是从鸡蛋中剥出的皮肤,与在场几乎所有经历过战争洗礼的中老年人形成鲜明对比,他那双蓝汪汪的眼里满是天真,不带一丝一毫的杂尘。
良久,病床上的人才缓缓开口,还是他们最熟悉的语调,在无数次演讲和工作报告中听过的语调。
可惜的是,这次没有人能听进去。
许是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重视,床上的人也不再多说,只是阖着眼等着最后一溜时光消散,这漫长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他等这天似乎已经等了太久,许多期待早就被岁月消磨。
是时候该结束了。
“唔——”
忽然,一直揪着头发的孩子像是被即将降临的死神吓到了,他轻哼,不安地扭动。
“简纾,别乱动。”
简臣压低声音呵斥,然而让只有一岁的孩子乖乖听话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一时间,病房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祖孙二人身上,就连一直没睁眼的首相大人也在此时睁开了眼,黑色的瞳如广阔无垠的宇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很少有事能让它波动。
而此时不安的孩子竟也看向了首相,四目相对的那刹,被切断的东西终于重新勾连,一丝一缕,不再分离。
那双黑色的眸子在彻底暗下前忽闪,清楚地映着孩子左脸颊上的酒窝。
不要!不要!
被困在这具身躯中的简纾想要咆哮,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正的时空中,一岁的简纾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老人会是他将来一生的劫,此时,天真的孩子只觉好奇,竟咯咯地笑了起来。
被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透开一缕缝隙,灿烂的阳光毫不犹豫地爬进。
原来,他们曾在一个时空中相遇过。
*
“阮世礼,不要……”
简纾挣扎着醒来,眼前不却再是挤满人的病房,而是刚刚睡去时的办公室。
现任首相梅拉面带微笑地站在简纾身边,轻叹,每一任首相交接时留下的任务终于实现了。
“故事结束了吧。”
看着这些已经等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家具,简纾擡头,泪珠从眼角落下。
那天之后,梅拉和简纾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新一任首相和新一任财政大臣的友好关系为处于经济危机中的A国带来了新的希望,而事实上,新一任的掌权者也不负众望,仅仅几年就回转了亏空,所有A国人都期待盛世再次降临。
“小纾纾,三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
温景行百无聊赖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张办公桌上的文件和书堆得更高了。
“立刻闭嘴,出门左转。”
冰冷的声音从书堆后响起,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其中有一些按耐不住的欢快。
“真是,没心没肺。”
等简纾再次擡起头时,窗外已经是一片金黄,落日的余晖五彩缤纷。
他小心地合上牛皮制的封页,缓缓伸了个懒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往常工作结束的简纾总是需要一杯咖啡来缓解疲劳,但今天他却一点不觉疲惫,甚至忘了披上风衣就离开了办公室,又及腰了的黑色长发随着轻快的步履晃动。
从窗户缝隙中透进的风轻抚牛皮书页上的几个字。
《致阮世礼》。
三年时间,简纾忙着工作的同时也忙着写这本承诺了很久的传记。
首都的大街小巷和索尔很不一样,少了几分童话小镇的味道,多了几分摩登。所以,在这里简纾也很少会想起留在岁月中的那个人,更不会像刚回来那几年在路上见到身形相像的人就疯狂地冲上去。
秋风吹散枫叶。
“抱歉——”
满脑子都是自己终于写完了的简纾根本没看路,直挺挺撞上了枫树下的路人,不过幸好撞上的是路人,而不是树。
“没关系。”
慵懒的声调正似这个有些浪漫的秋日黄昏。
太久没听过的音调陌生又熟悉。
简纾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敢擡头,而他擡头的那刹,温柔的吻恰好在额上烙下。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年纪大了承受不起惊吓。”
“真的。”
“你……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
阮世礼故作失落地轻声叹了口气,只得暂时克制住自己想要接吻的欲望,“你似乎忘了我妈妈是哪家的人。”
安娜贝尔·莫切!
“可是……”
这次,等了太久的人没有再给开口的机会。
毕竟,时光宝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