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是啊。”
地铁到站了,两个男人下了车。
在他们下车的时候,苏晓悄悄看了一眼那个自称在矿井中工作过的男人。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可是这样的他依然害怕黑暗。苏晓不认为他是懦弱的,因为她理解那些深陷地底的人,他们该是多么地渴望痛饮阳光。
在浮想联翩中,苏晓到达了目的地。
进入酒店大堂时,苏晓在玻璃门中看到了自己的映象——向来朴素的她,今天不得不对这个富丽堂皇的环境作出让步。她穿上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脸上化着淡妆,乌亮的长发披散在两肩。她的手上提着一个名牌包,正是昨天周思楠送她的礼物。
“一个包而已,有时候也需要充充门面啊!”
真是一语成谶。
苏晓连自嘲的功夫也没有。她快速找到前台,表示自己要找一位秦先生。对方闻言眼睛一亮,接着迅速叫来一位西装笔挺的工作人员。该人员毕恭毕敬地带领苏晓来到酒店顶层的咖啡厅。
“苏小姐,秦先生就在里面,厅内没有其他人。”
那人员交待完就离开了。
苏晓深吸一口气,推门而进。
伴随着肖邦的旋律,苏晓进入一个高挑开阔的空间。这是一间漂亮的咖啡厅,米色与黑色相结合的现代风格优雅大方。最吸人的当属南面那排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便是这座城市的最繁华耀眼之处。在这种高度俯视一座伟大的城市,难免飘飘然。
在那飘飘然的落地窗边有一组沙发座位,有一位男士正背对苏晓坐着。阳光穿过落地窗洒落在他的身上,令他两鬓的银丝熠熠生辉。苏晓知道,这就是她那位了不得的读者。
仅仅一个背影,足以让苏晓感受他的力量与危险,她退缩了。
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就在苏晓临阵脱逃之际,对方站了起来。接着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这就是秦复了。
只见他皮肤白皙,头发浓密,发型利索,两鬓稍染银霜。他个子颇高,身材健壮,将一袭深灰色西装穿得很是有型有款。显而易见,即使经过几十年岁月风霜的洗礼,他依然富有魅力。
如果苏晓一开始就见到他的本尊,亲眼目睹那种因长期权势在握而造就的不凡气度,她绝对不相信他是什么钢琴教师。
从前太蠢太大意,苏晓悔恨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秦复笑了,“晓晓,你好。”
那语气真像久别重逢。
苏晓虽然感动,但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何来此贵地。她硬着头皮走向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轻轻地说:“您好,秦先生。”
“晓晓,叫我秦复就好了。”秦复微笑着,“请坐。”
苏晓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秦复问:“晓晓,你想喝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谢谢。”苏晓难免紧张。
“晓晓,你大可以像邮件中那样和我说话。我不是什么司芬克斯,你不用害怕。”
苏晓赶忙摇摇头,“我没有。”
“那就好。”他轻轻颌首,“工作室都装修好啦?”
“是的,如照片所示。”
“小露台看起来相当不错。”
“打算在上面种点花,把它做成小花园。”
“想种些什么花呢?”
“月季,再配一些好养的草花。”
“月季好,漂亮又好养。对了,我看到有的房间还铺着榻榻米呢。”
“是的,那是我们的休息室。”
“看来是要把工作室当成家,发奋图强了。”
苏晓被他逗笑了。
凭心而论,见到他,她是很欢喜的。
秦复和她聊了许多琐事,一点一点地消除她的防备与紧张。相比邮件,苏晓更喜欢和他这样面对面地闲话家常。她不由得想,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钢琴教师就好了。可是他以这样的方式和她见面,本人又如此气度不凡,足以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
苏晓不得不面对现实,“秦复,那个《遥远的天际》是怎么回事?”
秦复反问:“你认为呢?”
苏晓说:“我认为你就是那位佚名。”
“那确实是我。”秦复爽朗地笑了,“《遥远的天际》是我好些年前写的了。二零一六年初,我把它发表到《春雨》杂志上。”
“你也是在那个时候找上我的。”苏晓回想着,“半年前,你把这个故事送给我并请求我将之画成绘本。我也是傻,还真就照做了。”
他轻轻颌首,“晓晓,你画得很好。”
苏晓问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明故事是你写的?”
“我说过,这个故事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此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故事是我写的。”
“这部绘本出版得很顺利,想必有你的功劳。如此,我该谢谢你吗?”
“不用,小事一桩。”
“然后你又说我抄袭?”
“是的,我还会使用法律手段来维护我的权益。”
苏晓不服气,“那我也可以打官司,证明我是被你坑的。”
“当然可以。”秦复哈哈一笑,“可是这样一来,你我之间的邮件会被取证。它们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公开不说,还未必能证明你的清白。晓晓,你应该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苏晓眼中的挣扎足以说明问题。
秦复提醒她:“和我对峙,你没有任何赢面。”
苏晓瞪他一眼,“领教了。”
秦复只是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苏晓突然不害怕了。她直视他那深湛的目光,诚恳地问:“秦复,你用两年时间设下如此陷井,目的是什么?”
秦复答:“晓晓,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太太。”
苏晓的脑袋嗡地一声被炸开了,好一晌才反应过来,“……那个,秦复,如果你需要一位太太,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现在就在做最好的选择。”
“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答应有很多好处,不答应有很多坏处。”
“比如毁掉我的事业?这次抄袭事件,其实是一种敲打?”
“晓晓,你很聪明。”秦复笑了,“不过,除了事业,你恐怕还要考虑一下周先生,也就是周思楠的父亲。”
苏晓愣住了。
“我和周先生接触也有两年了。”秦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毕业那年,母亲重病,所有治疗费用都是周家解决的。当然非常遗憾,你母亲最终还是走了。后来你去学了几年画,再到出道当绘本作家,周家是出钱又出力。尤其是周先生,他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捧红你。”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苏晓心中一紧。
“俗话说得好,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秦复像在教导一个孩子,“以周先生的个性,肯定不做亏本生意。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晓在心中悲叹。周成岳利用她,她一直都知道。但当她真正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还是觉得残忍。孤苦无依的她为了能够体面地生存,确实欠了周家很多,那不是用钱就能还清的。
母亲简欣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晓晓,你真让妈妈真担心。没有庇护的美丽只会将你带进黑暗。黑暗不仅仅是黑暗,黑暗中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手……”
紧接着,简欣的形象出现了。只见她披头散发,面色苍白,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散发着药水的味道。这是一缕不甘的幽魂,也是苏晓的另一个自我。
苏晓害怕那个形象,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秦复察觉她的异样,“晓晓,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晓摇了摇头,“我没事。”
“对不起,这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秦复,你执意要这么做吗?”
“是的。”
“你不觉得自己太大费周章了吗?”苏晓看着那与父亲相似的面庞,“以你的能力,对付我这样一个孤儿,应该有很多简单的办法,何必花两年时间兜这么大个圈子?这值得吗?”
秦复笑了,“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的。”
“如果当初我对你的故事没兴趣呢?”
“那我就用你刚才讲的那种简单的办法。”
苏晓无言了。
秦复问她:“晓晓,考虑一下?”
苏晓勉强笑笑,“感谢你还留下考虑的余地。”
对于她的嘲讽,秦复只是微笑,那笑容亲切又温柔。
苏晓觉得头皮发麻。
眼前人像父亲,却不是父亲。至此,她终于明白那个晨梦是什么意思了。是了,山丘上那个与父亲相似的身影就是秦复,那个深渊就是他布下的陷井。
一切都太迟了,她早已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