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谢青岩 > 第22章 盈亏聚散

第22章 盈亏聚散(2/2)

目录

商有鉴长叹一声,青岩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了点愧疚之情。

他心知这个老内侍是真的年纪大了,软了心肠,能在一国之君身边站住脚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看着再无害,内里也定然藏着把杀人不见血的锐刃,若不是年老无后,心肠软了,真把他当作了后辈教养疼爱,以当年商大伴的手段,如今哪里容得下青岩这般不听话。

但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下这一步棋,师父真心疼爱他,他却也把师父当作棋子下进了这盘乱局之中。

青岩这三年来也会有觉得迷茫无措的时候。

他本以为他对王爷的心那般赤诚,他本以为他对潜华帝和齐皇后的恨意那般深入骨髓,一定也恨不得把他们身边的人,把那些从前他觉得助纣为虐的走狗,一个个都扒皮抽骨,送入十八层地狱给王爷殉葬,可进了宫,和这些人朝夕相处,青岩却才发现,他们也并不全都是丧了良心,黑了心肝的坏人,他们也只是这个皇宫里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有笑有泪,见恶会心生不忿,见善会心向往之。

他们也有生老病死,也有求不得一辈子的执念,也有临到离世时猛地发然于心的一点不忍。

每到这个时候,青岩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好生残忍。

每个人都流着泪,可泪眼相望后,仍是互怜者少,互伤者多。

*

商有鉴嘴上厉害,最后却果然还是帮了青岩。

如今能三言两语说动皇帝的,阖宫上下,的确也只一个商大伴。

冬日里太学堂的窗棂却没有完全合上,仍然开了细细的缝,用竹帘掩着。

先生姓吴,当年先太子还在时,就做了太子太师,才名满京华,桃李遍天下。

如今同时教了七个娃,倒也不放低标准,留着这道窗缝,只说是要让寒风吹吹,别叫皇子们课堂上太舒服昏昏欲睡,无心向学。

里面念书的皇子们瞧不见外头来了什么人,青岩和其他皇子的随行内侍们守在门外,却能清晰得看见远处行来的明黄色仪辇和那个众星捧月的人影。

他心中一紧——

果然来了。

潜华帝还没走近,便远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内侍们面面相觑,看出皇帝似乎不想惊动里面,于是便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

青岩本以为毕竟是他叫师父传的话,潜华帝多半要问他两句闻楚的情况,谁知他却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潜华帝只是站在窗棂后,背着手,隔着两指宽的缝隙朝着学堂里看。

里面吴先生恰好正带着众皇子在吟诗。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声中如告诉……”

诗声琅琅,很是好听,潜华帝的脸色不错,只是再仔细听听,却发现七个儿子的声音似乎不大周全,少了老三的声音,也少了老六,老七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再往里一瞟,吴先生的戒尺正“啪”一声打在三皇子闻逸桌上,惊的他一个激灵,险些没跳起来。

“一尺。”

吴先生如是说,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今晚吃红烧鱼,外头站着的一个内侍却脸色微微发苦,这位不必说自然是三皇子闻逸的随行内侍,那“一尺”自然也是记在他身上的了。

接下来是六皇子。

六皇子稍好些,在先生的戒尺敲下来前噌的坐直了身子,吴先生没说话,于是门外的小内侍幸免一难,松了口气。

只是至此,那头窗棂后,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瞧着大约是不大高兴的。

最后吴先生停步在了闻楚案前,道:“七殿下,为何不跟着你兄长们念?”

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泣声。

众人和潜华帝的面色,都是微微一怔。

吴先生又问:“七殿下,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里面隐隐传来男孩子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不知哪个皇子噗嗤的嘲笑声,大约是觉得已经十一岁高龄的闻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金豆子,实在可笑的紧。

里面却没有传出闻楚回答吴先生的话。

吴先生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了一声,道:“七殿下,这首诗,我瞧你前几日便读过许多遍了,不知今日可学懂了吗。”

闻楚的声音闷闷的,隐约听得出有些鼻音。

“从前不懂,只觉得诗好,今日先生讲了释义,学生才懂了。”

吴先生的语气比起方才那冷冰冰的“一尺”二字,不知和缓了多少,语重心长道:“学懂了,这很好,只是天下好诗远不止醉吟先生这一首,还有许多写花好月圆的,写江天远阔的,月自有盈有缺、人自有聚有散,殿下年纪轻轻,切莫把自己困死在里面了。”

语罢让闻楚重新坐下了。

青岩听到这里,哪怕分明知道这些都是他和闻楚早就斟酌了八百遍的台本,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可再听见吴先生开导闻楚的那一番话,青岩心中却不由得跟着想到了自己家破人亡的童年,远在陇西、一生与他聚少离多的沈氏和谢菡,还有王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含笑要他好好活下去的模样。

还有和从前不知多少个和他共剪西窗烛、共听廊外雨声嘈嘈切切的长夜——

好一个月自有盈有缺、人自有聚有散。

青岩鼻头一酸,险些要跟着落下泪来。

那头潜华帝却也好不到哪去,猛地转身往后走了几步,商有鉴见状连忙递了一块锦帕上去,随侍的宫人仆从们俱都低埋着头,无一人敢去打量皇帝触景生情红了眼眶的模样。

太学堂下课前,那头潜华帝又不知和身边的内侍说了什么,过来和青岩传话的却是庄漱石。

漱石一一和一众内侍吩咐,道青岩这里时,低声道:“万岁说,叫你先别告诉七殿下,方才万岁来过。”

青岩闻言一怔——

潜华帝此举又是何意?

事情似乎果然要开始朝着他意料之外发展了。

青岩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很快什么东西电光火石般一掠,他忽然明白了潜华帝的用意。

再把方才发生的事串联起来一想,稍加推测前因后果,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师父和潜华帝说的,可能并不是他先前请他转达的那些话。

而是更有利与闻楚……却也把商有鉴自己拉下了水的话。

师父具体说的是什么,青岩不知,但青岩知道,潜华帝现在的确恼了,他要等一个答案,来验证师父和他所言是真是假。

方才太学堂里,闻楚已经让他验证了一半,还有另一半的答案,如今师父是没法子告诉他的,只有靠他自己悟出来,这一盘乱局中的各个棋子,才能各自平安归位。

潜华帝的仪架拐进御花园,很快不见了。

吴先生叫了下学,里头鱼贯涌出几个皇子,闻楚果然是在最后头的。

他出了门扫了一眼,没看见潜华帝身影,心中一紧,可转头便见青岩看着他正在笑。

青岩又恢复了那种笑容,既讨好又不谄媚,谦卑且顺从的样子,见了闻楚请安道:“殿下出来了,小的给殿下请安,天冷,咱们快回去吧。”

闻楚张了张口,看口型似是想问“没来吗”,但还没出声,瞧着青岩的模样,听他开口给自己请安,却又猛地顿住了。

青岩见状,提起的心这才缓缓落了回去。

闻楚果然是聪慧过人的,哪怕他不曾给一点提示,只从语气和态度,闻楚竟也能察觉不对劲。

自那日摊牌后,青岩待闻楚便很少再做那些面子功夫的恭敬谨小慎微模样,毕竟他的胆子有多大,闻楚如今也都一清二楚了,装相无益,可方才却又请了一个多此一举的安,也只有这请的一个安,是青岩唯一能给闻楚的暗示。

闻楚的目光在青岩身后一众随行的前徽殿宫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顿在了最后一排左边那个侍女身上——

正是潜华帝方才叫人换掉的耳报神。

闻楚的目光在那个侍女身上顿了只不过短短一瞬,便转身和青岩笑道:“回去吧,母妃还等着我去请安呢。”

——竟连他想法子悄悄提醒,接下去要去给宸妃请安也不必。

青岩既觉得宽心,又不由得真真切切的暗自心惊了——

旁人还在斗蛐蛐捉蚂蚱的年纪,闻楚半大少年,竟然已经有了如此可怕而细微的洞察力和应变能力,这种能力倘若不是后天习得,却是天生而来的天赋,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青岩甚至想,他埋在内侍谢青岩底下的另一层身份,自以为藏得严实密不透风,可在这样一个孩子眼皮子底下,难道就真的没露分毫吗?

他想起了闻楚这一个多月来曾经和他说过的许多似是而非的话,此时回想,才发觉竟都是不露声色的试探,青岩竟险些没惊出一身冷汗来。

前往钟辰宫的路上,天地间缓缓落起雪来,天穹渐昏,一行人走在扫过雪的宫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一排脚印。

行到钟辰宫宫门前,众人肩上身上已都沾了一层薄雪,后面的宫人们自己抖落,青岩要蹲下身替闻楚掸落,闻楚却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隐隐是拒绝的意思。

青岩明白他的用意,紧了紧喉咙,只觉得脚底、身上一片寒凉,万籁俱寂,四野簌簌落雪声包围了他们,他从背后宫人们手中接过伞来,跟在闻楚身后替他撑开,看着闻楚小小的背影跪在钟辰宫门口磕了个头,闷声道:“儿臣来给母妃请安了。”

未几,里面出来一个小宫女道:“娘娘害喜,身子不适,还请殿下先回去吧。”

青岩抿了抿唇,道:“昨日娘娘不是说,今日便见殿下吗,怎么今日又……”

那小宫女不耐道:“娘娘说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害喜难道还看黄历?你们愿等便等着吧,左右到了天黑,娘娘睡下了,也不会见人的。”

青岩不说话了,闻楚也只跪在雪地里,一声不吭。

青岩就这样给闻楚撑着伞,等啊等啊,真的等到了天黑,等得偌大的皇宫里近处远处,殿宇楼阁都亮起灯光,等得灯火熠熠,他替闻楚撑着伞,自己没挡住的那半边肩膀都积了厚厚的雪,钟辰宫寝殿里也亮了灯,里头隐约传来宸妃和三公主闻漪母女俩和乐融融的欢声笑语。

钟辰宫还是没有要开门放闻楚进去的意思。

大约是往日天黑了,闻楚便不等了,今日却天黑也不走,方才那小宫女又擎着宫灯出来了,满脸的不耐道:“宸妃娘娘说了,还请殿下回去吧,与其等您见了面给娘娘添堵,倒不如大家先都别见了,两相得个清净,您也不必这样日日作戏了。”

小宫女话音刚落,黑暗里宫道侧面却传来一个男人隐含怒意的声音:“如此说来,把楚儿交给宸妃抚养,倒是朕有意给她添了堵了?!”

小宫女一怔,转目望去,却见黑暗里行出一行人影,说话的正是为首那个,撑着伞跟在后头的却是紫衣的掌印太监,御前的商大伴——

为首的不是潜华帝却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10-05 18:03:47~2021-10-06 06:5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g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go 8瓶;影上漂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