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2/2)
可是炽觞怎么能对着她说出口。
为了保存她的神力,为了日后应对天地大劫,他将自己千万年来的执念付之一炬,用以换取律玦生命的绵延,可他却不愿意为自己的执念拼凑一点点的痕迹。
而随着时间的消磨,他固执的记忆也在一点点被迫清除,他是那样清楚又无能为力地看着生命的流逝与痕迹的消退,甚至连他选择存在的意义都杯颠覆了。
当他默默做完这一切时,却被告知少煊在积蓄神力的过程中毫不顾忌自己的安危一意孤行,甚至都从未同他这个朋友商议半分,还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般将自己耍得团团转。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为什么不说话?”
少煊耐心地等了一会,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趁着炽觞松了松手劲儿,少煊便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不时瞅他几眼。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啊?嗯?少煊,我们两个孤独的人,百万年来的相伴,到头来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愿同我讲,我甚至都配不上与你并肩作战吗?”
炽觞双手放置耳边,捂住自己的脑袋,声音从狭小的空间里传来也显得有些沉闷。
而少煊也大概明白了他在抱怨些什么,可她不想为自己辩解。
“这是我的事情,没必要为了一件事多牺牲一条命。”
“你的事情?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你告诉我,当年众神陨落才能完成的重任,你凭一己之力要如何对抗?牺牲你一人吗?一人的献祭要如何弥补千万人的罪孽,更何况挺身而出的人还是唯一的奉献者,这是什么道理!”
炽觞猛然间擡起头,正对上少煊那双深邃的眼眸,怒火勃然而出。
“你不是想要救苍生,你是想用自己的死亡弥补当年众神之中只有你独留世间的罪恶感和愧疚感!可无论你如何想要以死谢罪,都改变不了当初的结果!”
“而事实是——你现在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认清当下的局面,作为这世间唯一的神,引领众人破除困境。”
*
祝岚衣大致安置好重伤初愈的律玦,便没在他的房间内多做停留,内心的矛盾之下,最终也没将那把为他疗伤的金簪交给律玦。
她神态自若地回到房间,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紧绷的神经,顺着紧闭的房门滑坐到地上。
那是附有战神神愿的金簪,连结的是战神体内滚烫的神力。
倘若没人愿为她以命换命,或许借助此金簪,将毒蛊之痛全部牵引至此,由战神的神力化解也未尝不可。
没错,她便是动了这样的念头,才在见到律玦的那张脸后犹豫再三。
律玦,明明和她都是同样的人,自小受尽白眼、冷漠和欺凌,在忍耐之中绝处逢生,但为什么他却能如愿离开云绘宗这座悲哀的牢笼,又一路隐藏起难以启齿的过往和疼痛,受战神青睐、得鬼君相助、获西州簇拥——
这不公平!
祝岚衣手里紧紧握着那只灿灿发光的金簪,心下动容。
只是,她也有所怀疑。
——炽觞对她已然不信任,甚至让盛钧儒同自己保持距离,又怎么会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予她手上,莫非是他做的一个局?
然而金簪在手,毒蛊难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一试。
更何况,她不相信炽觞会为了教训自己,而用什么卑劣的手段给尚未痊愈的律玦带去危险的隐患。
万一自己大发慈悲真的将金簪交给律玦,那他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如此分析,祝岚衣认为即便金簪是假,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权衡之下,还是清除毒蛊对她更具有诱惑力。
至此,她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
祝岚衣盘腿而坐,迫不及待地用金簪盘起自己披落的长发,继而静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放到金簪的神力与灵佩的仙气之力相交汇处,用以置换深根骨髓的毒蛊。
然而,期待的洗涤之感并没有到来,反倒是金簪在被仙力催动时瞬间化成灰烟,而祝岚衣体内的毒蛊也突然被唤醒,腐蚀的疼痛与一阵灼烧感随之而来,互占上风,煎熬着她的五脏六腑。
此时,祝岚衣已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而那灼烧之感的来源,定是鬼君的鬼火。
——他随意捏了个簪子的模样,用鬼火粉饰其粗糙的外表,让人误以为它是一件珍宝,而其中更是潜藏了蠢蠢欲动的鬼火,待人迈入圈套之时,好将其准确而狠厉地处置。
“真是鬼君的好计谋。”
——他居然完全不顾及律玦的死活,还是他认定了祝岚衣就是这样自私之人。
祝岚衣深知自己不能放任这种疼痛感在自己的体内嚣张下去,鬼火的存在催发了毒素,她现在无计可施,寻求邱枫晚的帮助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她丝毫不敢耽误地推开门,而门外怔怔地站在那里的,是脸色苍白的盛钧儒。
“你怎么,总有趴人墙角的癖好。”
祝岚衣的语气虚弱,鬓角还有些擦拭不住的汗珠滚落,饶是盛钧儒也能看出其中端倪。
“岚衣……”
“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很多天都不会回来,客栈……就麻烦你照顾了。”
祝岚衣尽量言简意赅地交代完,错开盛钧儒的肩膀就要离开,可是余光硬是窥见了他手中灿灿发光的金簪,与她刚刚那只从外表上看并无明显差别。
“你?”
祝岚衣扶住二层的围栏,尽量减轻自己站立的负担。
“这是炽觞走之前留给我的,”盛钧儒一五一十道,“他让我借这个机会看清你……岚衣,你被他骗了。”
祝岚衣的视线落在他举起的手里,手中的金簪闪耀无比,似乎在嗤笑她如此卑劣之人只配在潮湿阴冷的泥巴里翻来覆去,怎能妄想借它的荣光换另一番天地。
“是吗?鬼君先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那你看清楚了吗?”
祝岚衣一手紧握住围栏,一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之上,突然用力向盛钧儒的方向扑过去,不死心道。
“把它给我!”
盛钧儒没有移动任何脚步,而祝岚衣却直直地倒在他的脚下。
顺着盛钧儒的方向望过去,是律玦颤颤巍巍地从他的房间内踱步而出。
“这是她的第二次机t会,盛钧儒,这样够了吗?”
这话听在祝岚衣耳朵里只是冷冷的讽刺——
怎么,玩弄她一次还不够,还要两次置她于希望之中又亲手将它摧毁,然后告诉唯一可能对她尚存关爱的人,你爱错了对象,她不值得的……
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的所作所为都是违背正义的呢?
“你以为自己凭什么能毫发无损?师姑的毒从不可解,你觉得自己有神力护体就是例外了?呵,是炽觞肯为你以命换命啊,可到头来你却连一个简单的梦都不愿为他绘,多可悲啊。”
祝岚衣的背后生生受了律玦的掌风,许是怕自己发起疯来会伤害到盛钧儒,这一掌完全没有克制,但也碍于律玦初愈,其杀伤力并不如往常,可即便如此,对于此时的祝岚衣也足够忍受了。
但她还是那样骄傲地缓缓起身,捂着胸口,竭力抑制着毒蛊侵蚀和鬼火灼伤的交错伤害和外力所致的疼痛感。
对解毒毒蛊的意愿大过了自身的理智,让明明那样小心翼翼又清醒的她难以自持,生生着了炽觞的道儿。
而又因着难以忍受的痛感,不顾形象和后果的将希望投向那个或许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转机,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有些不甘心地声嘶力竭,盛钧儒站在一旁怯怯地望着她,眼眶含泪。
“岚衣,总有办法的,我……”
“办法?战神和鬼君能想到的方法不过是一命抵一命,你一介凡人,怎敢信口开河?怎么,难道盛小少爷,可愿换心与我?”
盛钧儒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却又在祝岚衣的意料之中——随口说出的爱意又能有几分重量呢。
“祝岚衣!”
律玦站在一旁听她对盛钧儒步步紧逼,不由低声呵斥她,却又不知为何动了怜悯之心,顿了顿,只是道。
“你走吧。”
“放我走?你可想好了?今日放我离开,他日是敌是友,难以预料,对你们而言,我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是潜在的威胁。”
祝岚衣见他并未因自己的话而动摇半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便不作留恋,只是背对着他们留下一言。
“传闻云溪谷周遭反噬神力,途径之地又战乱频频……你若现在追去,或许尚能赶上少煊姐姐。”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凡是涉及到少煊安危之事,律玦不敢怠慢,但若是将手无缚鸡之力的盛钧儒留在祝岚衣的客栈,他又颇为不放心。
“盛钧儒,你跟我走。”
“我不……”
盛钧儒却是后退了一步,没有跟上律玦。
“你还愿意相信她?”
律玦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还在惦记着祝岚衣。
“你亲眼所见,还不够失望吗?”
“可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她只是想活着,想有尊严地活着,不再被任何人以命相要挟……”
盛钧儒声音里满是委屈,像是在为祝岚衣鸣不公。
“她没有害任何人啊……就算没有金簪,你身体的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可她不一样,毒蛊在她身体里根种,她违背游云归的意愿偏袒你们,又不知暗中被游云归催动了多少次毒发……”
“玦哥,你经历过毒蛊深入骨髓的痛苦,你是唯一能与她感同身受的人……而且,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审判她,还不是夺走了鬼君的命,若是如此,那为什么偏要待她如此苛刻!”
律玦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在思虑如何反驳盛钧儒,还是在反省他们对待祝岚衣的态度。
“总之,我就在客栈里等她回来……岚衣说过,让我照看好客栈,这是她投入了心血的地方,或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容身之地,是她孤独灵魂的最后寄托,我不能辜负她的嘱咐。”
盛钧儒握紧了双拳,很是坚定。
“玦哥,你让我随你前往云溪谷,是因为那里有你想要守护的人,可是,我想守护的人,就在这里。”
“随你吧。”
律玦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加劝说。
“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