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2/2)
“你啊,怀你的时候,阿姐可没少遭罪……”
“阿姐生产那日,家中上下都紧张得很,可三郎不敢靠近,只是偷偷躲在角落里,透过一点点的缝隙,瞧着房间里的动静……”
“我也是后来听下人们私底下议论,才知道当时听到你的第一声啼哭,他也落了泪。”
“那晚他点着灯迟迟未就寝,大概是想看看你,又不想未得阿姐的允许惹她不快,便一直等在房间。”
盛曦和回忆起当日的情景,沉沉地叹了口气。
“是我亲自抱着你带给他看的,你在他怀中乖巧得很,不哭不闹,笑个不停……三郎的脸上许久未添那般神采了。”
在盛十鸢的成长过程中,桃蹊总是远远的、小心翼翼的瞧着。
待她稍微长大些,自以为盛望舒的仇恨淡了些,才在她的默许下慢慢与盛十鸢亲近。
也是那时,他才发现身为一位父亲,他能给予盛十鸢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桃蹊将封存的箱子开了锁,拿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琵琶和戏曲,表演给小十鸢看,小十鸢总会开开心心地学得有模有样。
但这也将盛望舒尘封已久的悲痛开启。
她怒火中烧,禁止应柳曲进入盛府,将小十鸢送去弟弟家教养一阵,而孤独的桃蹊在最后的精神折磨中抑郁而终,结束了他淡漠半生却留恋一瞬的生命。
*
趁着众人皆聚集在大殿之上,律玦顺着心下感应绕道来到了那座重楼下。
虽然还没能窥探完它的全貌,但律玦有预感,这座重楼里藏着游云归的秘密。
他静静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里有数百间房间,但唯一顶楼的这一间令律玦有些不安的预感。
律玦仰头望向那里皱了皱眉,心脏的感应越发强烈。
他环顾四周,正发愁没有什么可借力的地方登顶,瞬时,他的胸口闪着绿色的强光,整个人随之重楼顶部的力量吸引而飞离地面,直直地摔在顶楼的那扇门前。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但光芒却逐渐微弱,倏尔不见痕迹。
律玦警备地站起身,一手扶住胸口,一手刚刚擡起五指张开想要推开大门,那扇门就吱呀一声自己敞开。
他不受控制地迈入房间,丝毫没有思考可能产生的后果。
这间房并无什么特别的装潢,而唯一刺痛律玦双眼的,是冰床之上那具仍存有热度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靠近,影子将冰床上那具尸体几乎全部覆盖住。
此人的躯体被完好保存着,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脸色如常,气色红润,肤质甚至比普通人更优,竟让律玦有瞬间的怀疑,或许他并非死亡,只是沉睡。
他拥有平稳的呼吸,拥有生命的活力,可他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自主的意识,没有行动的能力。
律玦刚想伸手触碰此人,他的身体周遭便突然出现一层集锦透明的水屏障保护着他,让律玦难以靠近。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处突然闪烁着同方才律玦胸口一样的绿色强光,律玦突然明白了什么。
——互为两半的心脏相靠近,双方都在争取另一半心脏得以完整。
疼痛感骤至,律玦果断唤出少煊曾经赠予他的剑,利索地斩断两者的联系。
水屏障也因此受到攻击而裂了痕,律玦眼疾手快想要伸手拉他,却被门外的仙术击中手腕。
“我当是什么人。”
来者说话间略带嘲讽的冷笑,从律玦的身后传来。
“丧家之犬也敢闯我重楼。”
*
少煊起身掩了掩窗子,现在夜里天气凉,她见祝岚衣穿得单薄,生怕冻坏了小姑娘。
转过身去时,见祝岚衣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顺手续了一盏烛光,动作悠然自得,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耐烦。
“云绘宗从没能真正入得了你的眼,所以你觉得我不配关心天下苍生,是吗?”
少煊被她这样问道倒显得有些心虚,仔细向来,似乎真像她说得如此,她与炽觞谈论起云绘宗的时候,总是带有偏见的。
祝岚衣看她那副表情,便已经了然于心,只是淡淡一笑,辩解道。
“其实云绘宗子弟初到此处,初衷都是锄强扶弱,秉持公正之心,爱护百姓,兼济天下……只是因为游云归的私心,才使得云绘宗的发展误入歧途,而唤玶,只是很个别很个别的特例。”
“唤玶有宋家支持,又受着游云归的偏袒,明面上大家自然是不敢得罪,可是他死后,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祝岚衣笼了笼自己的外衫,莞尔一笑。
“少煊姐姐,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短时间说服那么多贪得无厌又胆小怕事之人重回灵犀之眼,为自己所作罪孽赎罪,又如何护送那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寻得安顿之所?”
“这也是你的能力所在。”少煊倒了杯热茶递给祝岚衣,“喝点热茶吧,夜还长。”
祝岚衣微微颔首道谢,抿了一口,又继续道。
“那是我所作所为皆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岚衣姑娘过谦了,你可是云绘宗唯一的女弟子啊。”
言下之意已然明了,云绘宗名声在外,即便白纸黑字说明不招收女弟子,但也抵不住每年少男少女皆蜂拥而至,想要一试。
可虽说如此,凭借祝岚衣的家世背景,她又如何能在一众子弟前脱颖而出,被游云归一眼选中,拜师云绘宗,且颇受重视呢?
“我知道旁人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的,但我不在乎。”
祝岚衣擡起眼睛望着她,眼神中没有平时一般温柔又亲近的笑意,声色严肃。
“可我不想你误会,我也只解释过这一回——少煊姐姐,请你听好,我与游云归之间什么都没有,至于他如何选中我,又为何想要强娶我为妻,我至今同所有人一样,一头雾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煊察觉自己的话走向错误的方向,触及到祝岚衣的敏感之处又伤了她的心,是自己的大意,实在过意不去,甚至有些想要放弃探听祝岚衣的故事的念头。
“我明白。”
“为什么不离开呢?凭你的本事,你不必依附于云绘t宗的名声……”
祝岚衣却直接将她的假设打断。
“封阳镖局与云绘宗互不干涉,对立南北这么多年,西州秉持中立态度,漠视不理。”
“有能力的在逃避,有抱负的被打击。”
祝岚衣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少煊时,笑意在不经意间收敛了。
“况且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要如何撼动积累数百数千年的根基?我唯一的选择,只有蛰伏,我要做的,不是推翻,是代替。”
面对祝岚衣的这番话,少煊久久未能回应。
第一次天地大劫后,她身心皆受重创而选择隐居鹤梦潭,不问世事,但多少也为着百姓安定默默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清扫浊气。
她本以为世人皆和乐安美,所以即便自己看不惯云绘宗的虚伪做派,也没有出面将世人最后一丝对于神仙的信奉磨灭。
只是没想到,他们实则是被迫在几股强势的势力之中夹缝生存,而她却天真地一无所知。
原来这须臾数年的消沉,竟是一场自以为是的奉献与自我安慰的逃避。
“少煊姐姐,你实在不必自责……你从未身处贫苦百姓的境况,又怎会知晓他们心中所想。”
祝岚衣见她一脸挫败模样,有些害怕堂堂战神会因此一蹶不振。
“岚衣姑娘,我可以和你做一个约定吗?”
*
重楼之上,律玦定睛望着游云归,他这些年的相貌并无太大差异,甚至越发神采奕奕,仿佛有什么喜事即将发生一般。
可律玦看向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仇恨的,这些看在游云归眼里,却只觉得好笑。
“玉侠乐郎……这是你在西州闯出的名堂吧?为师的好徒儿,可真会为云绘宗长脸。”
游云归气定神闲地背着一只手,徐徐向律玦靠近。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律玦冷哼一声,手中的剑颇有刺穿面前之人胸口的冲动。
“是这样啊?也对——”
游云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笑道。
“上次在山神秘境碰到你时,身旁还站着位漂亮女子吧……你可知此人真实身份?”
律玦不答,游云归便自己将话接了下去。
“看你这副表情,想必已经知晓了吧……难怪,有名声显赫的战神亲授仙法,你自然转头就忘记我这个领你进门的师父了,真是师门不幸。”
“游云归,你作恶多端,怎配为人师表!”
话音刚落,律玦便举起佩剑向游云归冲了过去,招招致命。
游云归下意识躲闪,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才发觉面前的这个毛头小子,已经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律玦了。
“战神的神力果然名不虚传。”
游云归冷笑一声,以灵佩的力量唤出自己的九霄环佩。
而律玦并不打算给游云归任何反应的机会,他一手摸着自己的灵佩唤出神器彩凤鸣歧,一手继续用少煊赠与的附有战神神愿的佩剑向游云归发难。
当彩凤鸣歧出现的那一瞬,游云归分明地失了神,甚至忘记手下正在进行的旋律,只是怔怔地盯着律玦唤出的神器。
与此同时,律玦已经聚集了身上的全部神力至于指尖,以彩凤鸣歧的音律、以游云归自身修炼的绝世谱曲重伤了他。
——他要踩在那些人的骄傲之上亲手摧毁他们,正如他当年所立誓的那般。
即便是修为颇深的游云归,也难以得当多重神力加身的攻击,而他本身又为冰床之上那具躯体输送了太多的仙术,此刻已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冰床床脚。
律玦大手一挥将彩凤鸣歧收回了灵佩之中,另一只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向奄奄一息的游云归走去。
他没有任何言语,但游云归看得出他眼底分明的仇恨与坚毅。
只见律玦擡起佩剑,打算给游云归最后一击。
可突然身上的力气一卸,他单膝跪倒在地,迅速将佩剑插进地上以作支撑。
而此时,体内的骨骼中仿佛有千万只蛊虫爬过,在贪婪地蚕食他的血肉,疼痛难耐,冷汗直流。
余光下,他瞥见一角裙摆。
紧接着,是游云归虚弱的声音。
“我无妨,先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