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0(三章合一)(2/2)
“如果累了就早些休息吧,只是想等到深夜看看我的情况的话,那你也不必担忧了。”
然而,炽觞听到她的话却迟迟没有回应,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炽觞的思绪回到了今日与盛十鸢分别后的情景。
他t只是凭自己的直觉默默跟在柳曲身后,在穿过不知道多少个胡同,拐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一处偏僻而空旷的荒地,只有一间破茅草房映入眼帘。
“原来柳曲叔跟十鸢父亲共事久了,也学会了他那出神入化的演技,不仅骗了初出茅庐的我们,而且还骗过了盛府上上下下几十年,什么见钱眼开的赌徒,什么家徒四壁的流浪,都是你故意而为之啊……”
“想让盛府莫对你过多防备,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一出颠沛流离的可怜戏码。”
炽觞笑着倚在门框上,用下巴点了点高处放置的琵琶。
“这么穷困潦倒的生活,也没让你动了当掉它的念头。”
柳曲丝毫不惊讶于炽觞的出现,只是淡淡道:“你对桃蹊的了解,似乎比盛家那丫头多了些。”
炽觞擡手蹭了蹭鼻子,掩饰着被柳曲戳穿的不自在。
——他确实对盛十鸢有些隐瞒,但他的初衷只是不想抹杀桃蹊在十鸢心中高大的父母形象。
在事情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想要十鸢失望。
“你比我们警觉得多,你明白我们如此堂而皇之地设计见你,定然遭到盛夫人的怀疑,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假意是中了我们的圈套,而自己一无所知。”
炽觞不客气地走进了屋内,四处打量着这间破茅房,语气也恢复了平常般的自信与笃定。
“你很聪明,不过一眼就能判断出我是否值得信赖,甩掉盛府那些愚蠢的尾巴,引我至此……我也并非糊涂之人,想必你接下来的话皆与十鸢有关,请讲吧。”
柳曲不慌不忙地从屋内找出勉强可以招待炽觞的茶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丫头长大了,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我上一次见她时,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孩童,却一直抓着桃蹊的琵琶想要把玩,可爱得很。”
柳曲说话时极尽温柔,似乎在回忆那短暂而温馨的时光。
“当时盛夫人随她弟弟外出,桃蹊忍不住想去看看自己的女儿,那丫头就赖着他学了一小段琵琶……只不过后来被盛夫人知晓,我就被禁止入府,桃蹊也更是被禁足许久。”
“他从始至终都明白盛望舒的心意,她困着他,他无以辩驳也无怨无悔,于他而言,在自己黯淡无光的生命里曾经被盛夫人如此明媚之人渲染过,就已经足够感恩戴德,他也不愿再奢求更多……”
“当桃蹊被囚禁在盛府时,他并没有多么怨恨,反而得到了解脱,而他解脱的方式,或许就是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世间吧……”
“只是超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丫头的诞生,但也不过是他短暂生命里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他已经病入膏肓,那是他强撑着几年,想亲眼看着自己女儿的成长。”
炽觞挑了挑眉,手下握着温热的茶,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话来应对,难得安静地听着他沧桑却和蔼的声音。
那是他对老友的情谊吧,即便他们早已生死永隔。
“桃蹊最了解女儿的个性,待她长大,必定是要追问一番父亲的去向,抑郁而终,终归不是什么圆满的结局,她一定会猜测其中必有隐情,甚至迁怒自己的生母……”
“可那不是桃蹊想看到的,他总觉得这一生独独亏欠的,便是盛夫人,他哪里还能用死亡博取女儿的同情,分得她心中的一席之位,同疼爱她至极的母亲争抢……”
话到此处,柳曲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他临时前,盛夫人到处寻我,将我请到府中陪伴他,这把琵琶是他的遗物,是托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带给他唯一的女儿。”
说着,柳曲便起身将高处小心呵护的那把古旧琵琶拿了下来。
“鸢儿还在为桃蹊之事与盛夫人大动干戈,显然,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桃蹊期望这把琵琶的出现,是一家人的温情,而不是分裂。”
炽觞定了定神,正色道:“那你现在拿给我看又说给我听,是什么用意?”
“我年纪大了,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到头了,但我不想辜负桃蹊的心意……”
“孩子,你是好孩子,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实意在关切着盛家丫头,且不论是什么情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彼此信赖,彼此支持。”
柳曲的手颤颤巍巍地将琵琶递给他。
“孩子,这是鸢儿父亲的遗愿,我可以托付给你吗?”
炽觞还没有答复,但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捧过那只饱经沧桑的琵琶。
不知为何,他似乎透过那把琵琶,看到了儿时的十鸢。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哪知日后有诸多牵绊和无可奈何。
就在盛十鸢决定不再管他,转身要离开时,思绪已然飘回当下的炽觞突然开了口。
“十鸢——上一辈解不开的恩怨,会在下一辈释怀吗?”
盛十鸢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疑惑地望着他。
“或许我们首先要理解他们,再成为他们。”
炽觞擡起头,对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画像中她的父亲。
“十鸢,要和我演一出戏吗?”
*
灵犀之眼在祝岚衣的调动下正循序渐进地恢复常态,而子笺却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闻不问。
少煊一边在等炽觞的消息,一边在考虑如何让子笺转变态度。
而她不知道的是,律玦和祝岚衣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但祝岚衣却对律玦点到为止,只是保证不会伤害到少煊,其他的便不让律玦过多知晓。
对于她的话,律玦本多是半信半疑的。
但事关少煊,让他不得不多思虑几番。
而且正如祝岚衣所言,若身为目标的少煊主动送上门去,恐有危难,与其将彼此放置在不确定的未知中,不如先发制人将所有不利可能扼杀。
况且这几天里,子笺唯一肯见的人只是祝岚衣。
“子笺还是一言不发吗?”
少煊有些发愁,她向来喜欢直来直去,对拖泥带水的人或事总耐不住脾气,虽然年纪大了稳重些,可骨子里的豪爽仍旧未能消磨。
祝岚衣略显犹豫,又有些为难地看向少煊道:“他说想单独见见律玦少侠。”
律玦闻声擡了擡眼皮,他知道这是祝岚衣递给自己的信号。
——虽然不知道祝岚衣是如何巧舌如簧让子笺松了口,但至少他拿出了自己的态度。
“单独?”
少煊的声音里略带急切,掩饰不住的关心。
依照前车之鉴,弱不禁风的子笺甚至胆敢深夜偷袭律玦,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点名要单独见他,可见其居心不良。
“我不同意。”
少煊直接抢在了律玦开口前发了声。
“他对阿玦敌意很深,现在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律玦心里也并不知晓祝岚衣到底是如何与子笺约定的,只能顺着她的话锋,先瞒过少煊。
“他不能奈我何的。”
律玦安抚地将手搭在少煊的肩上,轻轻拍打着。
“别担心阿煊,他暗地里都伤不到我几分,还怕他挑明了针对我吗?”
少煊还是有顾虑,她一拍桌子突然起身,却头疼难耐。
“怎么了?”
律玦也随她站起身来,尚未搞清状况的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间擡头对上了祝岚衣那双好似无辜的双眸。
与此同时,子笺的房门打开了,其人面无表情地向门外迈开一部,声音清冷。
“律玦,你既然想要我体内这花神神息,自然得亲自来取。”
律玦怀中的少煊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用仅存的力气死死捏住他的胳膊,眼里是迷茫和不解。
而此时的祝岚衣一声不吭,仿佛当下的局势与自己毫无瓜葛。
见律玦迟迟没有行动,子笺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身为云绘宗弟子,又深得战神亲传,颇受西州赞誉,难不成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后面的声音少煊已经听不清了,她不甘心地半昏迷半清醒地倒在律玦的怀里,令律玦心智大乱,甚至没能注意到子笺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再擡起头时,子笺已经死死握住了律玦的手腕,冰冷感让律玦不禁打了个冷颤,同时,一股巨大的能量从子笺体内向律玦的身体里冲撞。
律玦因此卸了力气,怀中失去意识的少煊也随之滑落。
一旁波澜不惊的祝岚衣便在此时眼疾t手快扶住了少煊的肩膀,令其不至于跌倒在地。
她不掺任何表情地注视着传递花神神息的二人,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少煊,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回了屋里休息。
顷刻,她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便赶在律玦踹开房门之前,先出现在了律玦的视线之中。
“祝岚衣,你打的什么主意!”
说着,他便挺着胸脯想要冲进房间,看看少煊的情况。
“别吵醒了少煊姐姐,她睡熟了。”
祝岚衣的视线穿过律玦,看到石桌上趴着的子笺,又回望着他询问道。
“能感受到花神神息的力量吗?”
见律玦还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祝岚衣不由轻笑一声。
“放心吧师兄,只是少量安神草。”
祝岚衣放低了音量,不想惊扰了难得安睡的少煊。
“你不肯用梦境困住少煊姐姐,害怕损伤了她的元神,我自然可以理解,但依照少煊姐姐的个性,若发现你骗了她,你还能走得了吗?”
律玦透过窗户的缝隙隐约窥见床榻之上安然的少煊,眼底尽是温柔。
可当对上祝岚衣的眼眸,却立刻化作狠厉。
“我警告你,别动她。”
祝岚衣倒是对他这种眼神习以为常,郑重地举起右手作发誓状,笑着说。
“我会安安稳稳地照料好她,等你回来。”
床榻之上的少煊浑身无力,强撑着微睁开一只眼睛,目送着律玦已不同于当年单薄的背影在视线中远去。
她不知道他将要去往何处,也不知道他当初不告而别又与自己重逢,却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到底怀着怎样地情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他,直到最后的一丝气息消失在自己感触之中。
*
某日天还未亮,盛府南苑上上下下便忙活起来,准备迎接匆匆忙忙而来的贵客。
盛望舒洗漱打扮后端端正正地等在前厅,老远便听见了马车的声音。
“曦和,不过是写了封信与你,怎么还特地跑来?”
门口刚见到个人影,盛望舒便迈出房门迎他。
虽然话语间有些责备,但眉间却掩饰不住地喜悦。
——上次见到弟弟还是自己受了游云归的圈套中了毒,身体抱恙。
“事关鸢儿的婚姻大事,几封家书岂能写得清楚?”
盛曦和握了握姐姐的手,指腹间已不像儿时那般柔软,可却多了份踏实感,笑容里不仅有重逢的喜悦,似乎还读出温柔的安抚与关切。
“弟妹近来可好?”
想起先前水墨夫人遭受的身心与精神的双重打击,她便心疼起来。
“精神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太过奔波,不然还想同我一起来探望姐姐呢。”
盛望舒点了点头,又轻叹了一口气。
“她这个决定做得突然,让我都有些想不透。”
盛望舒提起自己的女儿便满是担忧。
“我的确很喜欢炽觞那孩子,也能看出鸢儿待他的与众不同,他们约定终身我本应欣喜,但这些天越想越不对劲……想来他曾经与你打过交道,便想听听你的看法。”
盛曦和收到姐姐的来信时,也有些吃惊,回忆起炽觞在府上的那段日子,多的是不快和矛盾,况且当时盛十鸢和炽觞处在对立方,还经常当着众人的面争论得面红耳赤。
“炽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次回西州又是为何?”
像是炽觞和少煊这样身份成谜的人来说,做什么有违常理的事情,肯定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他并不了解炽觞的为人,若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那么伤心的便是自家外甥女了。
“有些日子了——”
盛望舒尽量平复心情回忆着。
“鸢儿身边的人似乎对他很熟悉,当时鸢儿还没回来,便在门外和他们搭话,我见是鸢儿的朋友,便请他进屋说话,这孩子很讨人喜欢,说着说着天色便晚了,我也不好赶人出门……”
“不过转天他就与鸢儿见面了,奇怪的是鸢儿竟然完全不排斥他的存在。”
盛曦和皱着眉头思索着,继续安静地听盛望舒说话。
“我也派人打探过他的情况,中都人,家里清清白白,再者之前和你们也打过交道,我想着也不该是抱有特地目的接近鸢儿的。”
盛望舒的双手握住茶杯,视线直直地盯着茶水表面,波澜无痕,只听她顿了顿,又声音颤抖道。
“说来也的确是有目的的,但不是他,而是他们……”
盛望舒突然擡头望着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满是无助,就像是二十多年前,她那双清澈灵动的双眸也是如此悲伤地望向盛曦和。
“为的是三郎,对吗?”
盛望舒没有回答,但盛曦和却已经了然于心。
桃蹊在家中排行老三,年少时,盛望舒便如此亲昵地唤他。
盛曦和刚想开口,却听闻远处琵琶声时有时无,刹那的恍惚让他下意识低头看向盛望舒,而她也恰好迎上了他的目光,两人的眼底皆是错愕和惊异。
但很快,盛曦和便平复了情绪,蹲下来在姐姐的膝盖上揉了揉,眼神同二十多年前一样坚定,缓缓吐出同样的话。
“姐姐,我来处理。”
此时的琵琶声正是从盛十鸢的院子里传出,而弹奏琵琶之人竟是丝毫不懂音律的炽觞。
“真没想到你还有点天赋。”
等待盛曦和找来的空档,盛十鸢悠闲地躺在摇椅上,看着炽觞那副滑稽样子,不由取笑。
“我为了这点睛之笔苦练那么多天,你不能说点好听的话鼓励鼓励我吗?”
炽觞抱着琵琶满是不自在,心里期盼着盛曦和早些出现。
自从他们二人在盛望舒面前提过成亲之事,便故意在众人眼中装作亲昵无比的模样。
而盛十鸢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是凭借着对炽觞的信任一一照做。
他应允盛十鸢,只要等来她舅舅,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你为什么觉得我舅舅一定会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是帮他的亲姐姐。”
炽觞把琵琶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二十多年了,他没有一天不想让盛夫人放过自己。”
“你很会揣摩人的心思,我早该发现的。”
循着声音,盛十鸢的视线落到许久未见的舅舅身上,她连忙起身,很有礼貌地问了好,又给炽觞使了记眼色,提醒他即便是在演戏,也不要失了礼数。
“熟悉吗?我和十鸢相恋的点点滴滴,乃至谈婚论嫁,是不是都熟悉无比?若是按照当年的发展,你现在应该无比沉稳地陪我继续演戏,然后放长线钓大鱼,将我赶出盛府、赶出西州——”
炽觞完全忽视了盛十鸢的脸色,直直地走向盛曦和。
“运气差点,我会家破人亡,带着重病的母亲被卖入花楼,之后嘛……你觉得凭我和十鸢的感情,她愿不愿意在被我欺骗之后,心里仍然放不下如此恶劣的我,或许在某个命中注定的重逢后,甚至再次将我迎入府中呢?”
炽觞步步紧逼,丝毫不给盛曦和说话的余地。
“可是,以十鸢的心高气傲,你觉得她将我永远囚禁在自己的府中,是出于爱还是恨呢?是对我的惩罚,还是对她自己的无法原谅呢?”
“哦不对,这样说来也不算准确,若是按层层关系对应来看,此刻站在这里的,应该是十鸢的好弟弟盛钧儒啊……”
炽觞狡黠一笑,不慌不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可惜坠入爱河不是我和十鸢,被背叛被欺瞒的人并非是她,假意逢迎的也不是我,而盛钧儒那个小糊涂蛋更是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
话毕,整座院子里一片沉寂。
谅是盛十鸢是三人之中唯一的非知情者,凭她的聪明才智也能从炽觞的话中分析出一二。
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盛曦和,一边是自信的猎杀,一边是不可置信,可盛曦和却只是淡然无比,一言不发。
良久,盛曦和突然笑了,语气里颇为无奈与落败。
“你拿我对鸢儿和姐姐的关切作诱饵,等待收网来捕我这条大鱼,我真是心甘情愿上你的钩啊……”
“舅舅?”
盛曦和走向盛十鸢,满是对待女儿般的宠溺。
“鸢儿,我很希望你的成长是快乐的。”
“但那不是完整的我。”
盛十鸢眼里含着泪,神色动容。
“关于阿爹的事情,从被你们拒绝回答,到我长大后自己逼近真相,现在是合适的时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