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污染04（2/2）

在朝曦碰到徐栗身体的刹那，徐栗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徐栗后背不受控制地弓起，双腿发软，失去力量支撑。与此同时，她喉间溢出宛如野兽的吐息。

“我好像……畸变……了。”

徐栗单薄的脊背后鼓起小包。下一秒，这些小包撑破衣服，其中有尖刺生出。

“咳咳——你快走——”

徐栗失去浑身力气，四肢伏地，手中的沙晶掉下。

朝曦慌张地捡起沙晶，重新塞入徐栗手中。

“沙晶在这！你握住，快握住！”

徐栗的手畸变成兽爪，再也做不出握姿。朝曦强逼她触碰沙晶。

“没用的……我已经畸变了——”

“谁说没用的！”朝曦大吼。她割开手腕，将血液滴在徐栗唇瓣。

徐栗唇齿紧闭，她强烈地抗拒：“你干什么——拿走！”

“我的血可以缓解你身上的污染！”朝曦态度坚决，硬是扼住徐栗的下巴，逼她喝下。

朝曦的血液本就已经被食人花吸走大半，她又给徐栗喂血，脸上气血全无，四肢无力。她一时间没控住徐栗的行动，竟是被徐栗挣扎着甩开。

徐栗不知何时拿走了朝曦腰间的刀，她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你再这样，我宁可现在去死。”

朝曦呼吸不稳：“好，你放下刀，我带你去找仪君！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朝曦背起徐栗，在泥地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脚印。

刚才她的血液起了一点效果，徐栗脊背没有长出新的尖刺。

徐栗的头靠在朝曦的脖颈，说话时只发得出气音了：“来不及的。【传送门】只有通过墙壁才能发动，可是食人花已经毁了方圆十公里以内的建筑了。”

“没有完好的墙壁，【传送门】启动不了。我身体的畸变——咳咳——”

徐栗咳出的血越来越多，朝曦血液的效果逐渐消失。徐栗的双手变成兽爪，手臂也生出和后背如出一辙的尖刺。

徐栗眯着眼望着下城区灰蒙蒙的天，她说：“我是四岁时被亲身父母遗弃，送到下城区福利院的。我认识你时，你就比我大一岁。”

“你别说了。”朝曦清楚，徐栗这是死前的走马灯。

就算没有身体畸变，她的精神力也已经透支，她随时会因为精神力枯竭而死。

“在我跟着养父母离开下城区之后，我怕你过得不好，又用‘甜点师’这个身份陪着你。你的反应真迟钝，你甚至都没怀疑过‘甜点师’是故意接近你。”徐栗自顾自地笑起来，尽管她的笑声中掺杂了几声抑制不住的兽吼。

朝曦不是没有怀疑过甜点师，因为甜点师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忍不住怀疑甜点师对她另有所图。

在小胖离开之后，甜点师是第二个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她的人。甜点师总能精准地从朝曦说话的语气和方式领会到她的心思。在朝曦初入雇佣兵行业、业务尚不熟练时，甜点师会提前告诉她执行任务的最佳计划和刺杀目标的最简路径；无论朝曦什么时候给甜点师发消息，对面立刻会回复“我在”。

朝曦早在进入雇佣兵行业之前就认识甜点师了。那是小胖离开的第六年。

五岁的朝曦和五岁的小胖是整个福利院众所周知的好朋友，可是下城区人是不配拥有朋友的。

在生存压力极大的情况下，所谓的“朋友”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出卖的血包，几乎整个福利院的人都等着看她们日后反目的笑话，就连福利院负责打饭的邱阿姨都看不下去，私下无数次把朝曦拉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告诉她：

“你力气大，身手也灵活，以后就算离开福利院了也能活下去。可是小胖就不一定了，她身子差到根本活不过明年冬天，你不要再把你费尽力气找来的食物分给小胖了”。

下城区福利院是财团联盟对下城区人民最后的仁慈——在福利院，每个下城区孩童都可以免费享受衣物和食物直到他们14岁。可就算是福利院，资源也相当有限。瘦弱的小孩天生就会被同龄人排斥，被长者放弃，仿佛他们已然是物竞天择之后的失败品。

朝曦知道邱阿姨是好意，毕竟在下城区只要一片面包就能换来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但她只是听话地点头，转身再次把自己从外面抢回的食物分一半给小胖。

而当她们渐渐长大到七八岁时，很多人都失望了。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小胖非但没死，还被朝曦养胖了一圈。

也就在这时，朝曦才发现，原来小胖五官长得很漂亮，褪去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t蜡黄肌肤之后，不管小胖走到哪里，朝曦都能察觉到一群不怀好意打量的视线。

漂亮却不具有自保能力的人下场往往凄惨，而这在以“罪恶者天堂”著称的下城区尤甚。

朝曦不得不带着小胖躲着人群走，她很害怕小胖一不小心就被别人抓走卖给某些嗜好变态的有钱人玩弄。

所幸，同年秋天，有一对上城区的夫妻来领养一个孩子。小胖作为被父母遗弃、但身体没有基因缺陷的小孩，一眼就被那对夫妻瞧中。

后来，小胖走了。

福利院里再也没有朝曦的第一个好朋友了。

再过几年后，朝曦十四岁满，离开福利院。她在离福利院不远的巷口发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她当时的念头很简单：小胖曾说过草莓味小蛋糕很好吃，要不她也去尝尝吧？

朝曦用所剩不多的钱向店员要了一小份草莓蛋糕，但惊讶的是，店员没有收钱。

店员是个面善的大姐姐，许是看朝曦在大冷天还穿着一件单衣，不仅给她倒了杯热水，还给了店主的联系方式，说是店内做活动，新店开业的第一百名顾客能享有终生免单资格，而她恰好是第一百名顾客。

那是朝曦自小胖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店员姐姐帮她添加店主的联络方式。

那家甜品店的店主就是甜品师。

甜品师和朝曦的聊天从邀请朝曦参加店内新品试吃活动开始，不知不觉地持续了四年。

朝曦误打误撞加入雇佣兵工会后不久，她意外发现甜点师也来了。于是她们顺其自然地组成搭档，甜点师担任她的联络员。

朝曦觉得自己身手很差，甜点师就不遗余力地帮她联系武馆和训练场地。

直到现在朝曦还记得每一次执行委托时，甜点师总会比她还紧张。

过去雇佣兵生活麻木且乏味，唯一可称怀念的，只有每单任务完成后她躺在无人的角落，听到甜点师从耳麦传来的呼吸声的那一刻。

甜点师的呼吸声还在，朝曦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朝曦早就厌倦了孤独。

以前有小胖陪着，之后再过不久她又遇见了甜点师。

她们两个是朝曦心里唯一可称作是朋友的存在。

可现在却告诉她，她们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徐栗。

当真相揭示的那一刻，朝曦恍然大悟之余，又冥冥之中有种“理应如此”的错觉。

朝曦很想问徐栗，为什么不来找她，而是用甜点师这个身份继续与她接触。

【心灵探测】再度发动。

朝曦听清了徐栗的心声。

“要是她知道我活不过成年，应该会难过吧……所以就不告诉她好了。”

“我的身体太差了。希望她能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虽然朝曦忘记我了，我还是很想生气。但看在她送给我自己同款娃娃的份上，我就原谅她吧。忘了也好，这样我死了她就不会伤心了。”

“咳……杀了我吧。”徐栗坚持不住了，她翻动身体，从朝曦背上滑落。

“杀了我吧。”徐栗眼神渴望，反复说道。

朝曦心脏好像被人掐住，徐栗的五官渐渐与她记忆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重合：“我有办法让你活下来……”

等徐栗完成畸变彻底成为异种，她可以将徐栗变成她的卡牌。卡牌能保留徐栗的部分意识，某种程度上，是另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徐栗没有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那样的话，活下来的我还是人类吗？”

朝曦怔然，说不出话。

徐栗见朝曦这副反应，心里有了答案。她笑道：“我一直在期待我的死亡。我很早就知道我活不长了，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在童年时期的某一个冬夜。”

“还记得你为我过的第一个生日吗？”徐栗慢慢阖上双眼，仿佛陷入过去的回忆，“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我能死得值钱一点。”

“我救了很多人。自从我加入灯塔开始，我完成了无数的任务。这次解决食人花的任务也是我主动请缨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下城区会死很多很多的人。财团联盟吝啬于对下城区施予援手，他们不会管下城区死活。”

“可是死去的每一个下城区人都可能是‘朝曦’，也都可能是‘徐栗’。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也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他们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若是因为一只异种死掉的话，实在太可惜了。而我恰好是个短命鬼，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朝曦望着徐栗的眼睛，她在说这些时眼底似乎藏着星星。

“我救了这些人，我的生命就承载了数万人生命之重。”

“现在我的命很值钱了，我完成了我五岁时许下的愿望。”

“我很高兴，我希望你也能为我感到高兴。”

徐栗的后背尖刺完全长出来了，狰狞而丑陋，配不上她的面容。

朝曦握刀的手在发颤。在过去雇佣兵生活里，她在杀死第一个任务目标之后，拿刀时手就再也没有颤抖过。

“我想以人类的面容死去。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所以……你帮帮我，好吗？”

水晶球的预知画面与眼前这一幕重合。

朝曦的刀迟迟无法落下。

“帮我最后一次嘛。”徐栗语气撒娇。

朝曦无法拒绝徐栗的请求。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好。”朝曦听到自己飘渺到失去声息的回答。

徐栗摸索出一枚刻着红日的徽章，她安详地勾唇：“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仪君，请帮我把徽章交给她，我圆满完成任务，没有辜负她对我的期待。”

刀尖轻轻没入徐栗的心脏。

“很高兴认识你，朝曦。”

“再见了。”

朝曦瘫在徐栗的身体旁。

她以为她的良知早在她杀了第一个人时就泯灭了，可她的心脏却发痛地提醒她——原来她还有仅剩不多的良知。

良久。

朝曦守了徐栗的尸体很久，她一遍遍地把鲜血抹在她身体畸变处，直到畸变的痕迹彻底消失。

她再一擡头，却看到一个躲在草丛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徐栗救下，没有走远，反倒跟在她们身后。

他眼神懵懂，摘了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地递给朝曦。

“您不要难过了。”

朝曦面无表情，但小男孩却从她脸上读出难以言喻的悲伤。

朝曦麻木地站起身。她看着小男孩时，眼里划过一丝暴虐的情绪。

如果陆遥没有把大叶花从污染区偷渡进红鹰市，没有用私下养殖大叶花谋利，就没有今日的伤亡。

如果徐栗没有去救人，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哪怕是徐栗没有去救小男孩，或许就来得及发动【传送门】，带她去找仪君治病。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小男孩对他人的情绪极为敏感，他敏锐察觉到朝曦对他的杀意。他害怕地后退，想要逃跑，头顶却有异样。

最终，朝曦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她敛下所有情绪，罕见地温柔道：“外面很危险，你快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