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2/2)
灼阳爱长白山,他在长白山陷入危险的时候从未想过要离开,拼尽全力都要护住山体。他骄傲自大,从小就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黎族族长,甚至是火神。这样的他,当看见黎焰能够召唤朱雀之后,却愿意退回后方,只希望长白山能由更强大者守护。
就凭这一份心意和胸襟,就足以证明他是主峰峰主的最佳人选。
老族长交代完事情,就让几人散了,独独留下了黎焰。他招了招手后转过身去,黎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走到天池池边坐了下来。
好长一段时间,师徒二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天池清澈的池水,后来还是老族长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做到了。」
这四个字又轻又淡,随着风声散在池面,却又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撞进黎焰的胸口,让他不自觉凝出泪水。他脑里忽然闪过许多的画面,从一开始众灵对自己露出的喜爱眼神,到他第一次唤出黎小嘎的情形,还有后来许多年间,那些对自己失望又嘲讽的脸......
现在细细回想,他才发现,自己从未在师傅的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
他想起之前从师傅手上接过的赤简,上面写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
或许从一开始,师傅就知道他的灵兽并不只是一只灰鸟。
黎焰挂着一抹浅笑,一滴泪水从他眸中掉落之后便不见踪影,仿佛不曾出现过一样。
真相如何,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的你有资格做选择了。如何?还是像从前一样,只想当个平凡的火灵吗?」
「师傅你呢?」黎焰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老族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问我作甚?你小子何曾听过我的话?」
「也对!」
黎焰哈哈笑了出来,老族长终于忍不住捏了捏黎焰的脸颊。
「问了也是白问,你这臭小子就不是只长脚的鸟!说吧,接下来又要到哪里去浪?」
黎焰顿了顿。
「我打算先跟我哥去燃霞山那边,等他安顿下来后,我再到处去看看。」
「也好。」老族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你刚才对灼阳说的那番话......可是不喜欢长白山的意思?」
黎焰吃了一惊,忙扭过头来说:「这怎么可能?」
他朝师傅笑了笑,勾着师傅的手望向天池。
「长白山可是我的家啊......」
***
一晃眼,半年的时光便过去了。
这半年间,红尘各处的人类各司其职,都在为这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地震所引发的各种灾难善后。各国除了忙于处理自己国内的混乱,还互相交流技术、物资和人才。人类前所未有地团结友爱,寒冬那时的混乱几乎都清理得七七八八,基建也重新在大地树立了起来。
只是这次,人类在重建家园的时候,将家园的概念延伸至大自然中,因此不难看见,人类为了迁就一棵参天老树而将建筑建成了奇怪的形状。但也因此,人类比从前淹没在石屎森林内更常擡头望天、低头赏花,还有露出会心的微笑。
山林之中,不再隐藏着废物弃品,人类走进山中,捡走偶尔出现的垃圾,脚下踏的是地灵所系的坚厚土地,抚脸的是风灵引领的徐徐清风。海水之内,不再沉积着化学污染,人类躺在水面上,欣赏的是火灵喜欢的和煦暖阳,围绕身躯的是水灵诞生的澄澈海水。
除去了那些浊气,人类仿佛都重拾了最初干净的内心,终于能在尘世之中以自己最纯朴面貌,做最真实的自己。
而四神在各处巡查,仙灵们如今上报的不再是灵地灵气如何处于危险水平,而是水灵兽如何能在水中恣意畅游,还有风灵兽如何喜欢在红尘各处玩耍……凡此种种,都让所有生命感到无比快乐。
红尘忙于善后,各处灵地也不遑多让。
大战之中消散的仙灵众多,各处灵地都种下了无数花朵,都是留下的仙灵在纪念他们逝去的亲友。镇鬼泉这边厢,黄豆、绿豆与黑豆几个因为世间浊气大降,灵气重归浓郁而不再需要每日奔波巡逻,却仍忙得焦头烂额。原因是镇鬼泉在消灭混沌一战后声名大噪,各处都有灵来到镇鬼泉,想要跟着水仙黄豆一同守护这处于边界的地域。
屋内,黄豆与黑豆正在讨论为半灵们定期输送灵气的事,而沐言与绿豆则在商议张罗半灵市集的修建,旁边还有几个当时与沐言大打出手,又一同浴血奋战的水灵参与其中,讨论声此起彼落。
镇鬼泉泉水旁,红豆正倚着一块畸石盘腿而坐,盯着碧绿的泉水发呆,旁边的双胞胎弟弟们正在嬉笑着玩花绳。
那日花生化出本体永冻土困住混沌,在混沌破土而出时随之碎裂消散。只是永冻土乃天生地长之物,生命力无比顽强,竟未完全消失。
黎焰与朱雀在天上盘旋时,骤然看见那山谷内一颗闪亮的晶石,下去捡起来后发现是一块裹着薄冰的冻土,就交给了红豆。
红豆在弟妹们的围绕下双手捧着永冻土,感受着手中石头的凉气,忽然生出了一种飘渺的信念,觉得她的花生还活着。于是兄弟姐妹几番商量,将永冻土泡在镇鬼泉泉水之中,期待著有朝一日,花生会像许多年前一样,再次化出人形,回到他们的身边。
红豆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早就坐得腰酸背痛。她缓缓站了起来,转动肩膀,朝后方的树林走去。此时镇鬼泉上草木繁茂,再不像从前那样只有寥寥可数的秃木。红豆寻了棵高壮的树,踮脚一跃落在一根粗枝上躺了下来,摘下腰带挂着的琉璃酒壶时,腰间垂吊的两个香囊轻轻地撞在一起。
两个香囊,一个是吻世做给她的,一个是她送给吻世的。
她在吻世消散那天,看见自己做的那个香囊从吻世的衣襟内掉出来,落在地上。她垂泪捡起来,才知道吻世不是不在意自己送的东西——
他是太在意,生怕弄丢了,所以只愿贴心珍藏。
凌岚酿的琼浆她早就喝完了,只是眼泪还时不时脱框而出,她只好跑到半灵市集上去找酒。半灵们知道红豆要酒,日日都争相给她送来:花瓣酿的、果子酿的,什么种类都有。
红豆举起琉璃瓶,青梅酒淌过她的喉咙,在唇齿间留下清淡的香味。清风拂过她的发丝,红豆在微醺间伸出了手,感受风穿过指缝的触感。
吻世散了之后,黎族族长悲痛欲绝。他对黎焰说,吻世本不用散的,只是他不愿意舍去某段为人时的记忆,才未能以最强型态与混沌交战,以致最后硬接黑蟒的攻击时,灵石承受不住才导致破裂。
红豆知道吻世一定不希望她自责,也不愿见她掉泪。她不像吻世那般,在转世后仍紧攥着那段为人的记忆,不过当时在梦湖边与吻世双指交叠之际,梦湖中承载着的阿璃的记忆也悄然无声地回到了她的灵石内。
她脑里时不时会浮现起入秋之后,两个依偎在长满金黄花簇树下的身影。
她垂下的手抚着腰间的香囊,里面的桂花早就没味道了,她却舍不得更换,只因那些花瓣是吻世亲手装进去的。
一点也好,她也想留住自己和吻世之间的联系......又或者说,阿璃和阿望缱绻了三千多年的牵绊。
她突然想起去年端午,吻世没头没脑地说的那句话。
「你叫红豆,是因为喜欢红豆,还是有其他原因?」
当时她没有认真听他说的话,想来听清了,也只会觉得此灵实在古怪,怎会想到,那是因为他守着某段有她的回忆?
大战之后,她独自坐在树上发呆时,窝在她怀中的豆豆告诉她,紫衣的哥哥在她昏迷的时候,曾向她表示过爱意。
只是无论红豆怎么努力地回想,她都记不起来了。
琉璃瓶中的青梅酒都灌进愁肠。只是瓶空了,红豆仍在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