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蝉蜕衣（2/2）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锐利与疯狂，没有背负苍生的沉重，也没有化道时的决绝。只有一种…仿佛卸下了万古重担、看透了所有因果、即将归入永恒的…释然与平静。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炊烟；如同燃尽的烛火，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安宁。
他抬起枯瘦的手，并非掐诀，也非指点，只是如同一个温和的长者，对着苏半夏意识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挥了挥。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溪流，瞬间流入苏半夏几乎冻结的意识深处：
“丫头…路还长…莫回头…”
“看好…他们…”
“也…看好…你自己…”
随着这道意念的传递，齐不语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从边缘缓缓地、无声地…消散！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温润星光的粒子，向着四面八方飘散，融入那片永恒的混沌灰白之中！
他要走了！彻底消散于这时光的尽头！连最后一点存在的印记也要归于虚无！
“师父——！！！”
苏半夏的意识在时光洪流中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她拼命地想要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正在消散的身影，想要阻止这最后的诀别！然而，她的意识在这片时光的尽头，渺小得如同尘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熟悉的佝偻背影，带着那抹释然的微笑，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化为漫天温柔的星光…
巨大的悲恸如同灭世的狂潮，瞬间淹没了苏半夏的意识！那不是失去至亲的悲伤，而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一种精神的湮灭、一段贯穿了所有挣扎与希望的道痕彻底消散于永恒的无力与绝望！她仿佛失去了锚点的孤舟，在时光的惊涛骇浪中无助地沉浮。
就在齐不语的身影即将彻底消散、最后一点星光粒子也即将融入混沌的刹那——
嗡！
那枚承载着苏半夏意识、悬浮在时光洪流中的“尘埃”，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青色光芒！光芒并非源自她的丹道灵力，而是源自她识海深处，那因齐不语消散的悲恸而点燃的、一种超越了丹道、超越了理性、近乎本源的…守护意志！
这青色的守护之光，瞬间穿透了时光的乱流，如同最温柔的触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拂过齐不语最后消散的那片区域，拂过那漫天飘散的温润星光粒子！
奇迹发生了！
那些本应融入混沌、彻底湮灭的星光粒子，在接触到苏半夏守护意志所化的青光时，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它们不再消散，反而如同受到了某种至高法则的牵引，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汇聚、旋转！
星光粒子彼此吸引、碰撞、融合！在苏半夏意识的前方，在那片齐不语最后消散的虚空之中，无数细密的、闪烁着温润星光的丝线凭空生成！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星河，带着齐不语最后的气息、他毕生“盗天”的感悟、他对弟子们无声的守护与期许…以一种玄奥无比的方式，飞速地穿梭、编织！
如同最高明的织女，以星河为丝，以时光为梭！
嗤嗤嗤——！
细微却清晰的编织声，在这片寂静的时光尽头响起！
一件道袍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那片虚空之中凝聚、成型！
通体呈现出深邃而纯净的夜空色泽，仿佛将无垠的宇宙裁剪而下！其上游走着无数细密的、如同真实星辰般缓缓旋转、明灭闪烁的光点！这些星辰光点并非固定，而是沿着玄奥的轨迹缓缓流淌、运行，构成了一幅幅微缩的、不断变幻的周天星图！袍袖宽大，边缘流淌着淡淡的、如同星云般的氤氲光晕，散发出一种包容万象、亘古长存的浩瀚气息，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洞悉天机、行走于规则罅隙的逍遥与不羁！
星光道袍！
以师魂最后消散的星光为线，以弟子至悲至恸的守护意志为梭，于时光尽头编织而成的…无上道衣！
就在道袍成型的瞬间——
轰！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牵引之力猛地作用在苏半夏的意识之上！她的意识如同退潮般被强行拉回！时光的洪流飞速倒退，无数破碎的泡沫与光影在身侧呼啸而过！
“呃！”
现实中，无字碑前的苏半夏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雪，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襟！识海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意识强行穿梭时光尽头带来的恐怖反噬！
然而，她的双手依旧保持着触碰的姿势！而在她的指尖前方，那枚悬浮于碑顶、流转着时光纹路的苍白色光阴蝉蜕，此刻正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化为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温润星光的粒子，消散于空气之中！
蝉蜕…消失了！
但！
一件通体深邃如夜空、流淌着无数旋转明灭星辰的道袍，却如同梦幻泡影般，凭空出现在她刚刚喷出的那口鲜血上方！鲜血并未滴落，反而如同被道袍吸引，化作一道道细密的血线，瞬间融入那深邃的夜空色泽之中，为那些流淌的星辰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守护的烙印！
星光道袍，无风自动，缓缓飘落，轻柔地覆盖在苏半夏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之上！
嗡——！
道袍加身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力量瞬间涌入苏半夏的四肢百骸！那并非单纯的能量，而是一种…洞悉！一种包容！一种对周天星辰运转、对天地法则脉络、甚至对时光长河细微涟漪的…无上感知与理解！她的识海瞬间被拓宽了无数倍，之前因穿梭时光带来的剧痛被一股温润浩瀚的星力迅速抚平！周身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清冷依旧，却多了一种如同星空般深邃、包容、亘古的威严！仿佛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周天星力，推演万古变局！
“苏师叔…”青穗看着沐浴在星光下的苏半夏，大眼睛里充满了敬畏，仿佛看到了降临凡尘的星神。
素衣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滑落，她从那件道袍上感受到了…师父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凌焰赤红的眼中充满了震撼，那浩瀚的星力让他体内的焚天劲都感到了本能的蛰伏！
冷月不知何时已从峰顶落下，站在人群边缘，冰冷的眸子倒映着那件流淌星辰的道袍，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半夏缓缓低下头，看着覆盖在身上的这件星光道袍。指尖拂过那流淌的星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星力、时光余韵，以及那丝微弱的、却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深处的…师父的气息。
时光尽头，那佝偻的身影带着释然的微笑缓缓消散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撕心裂肺的悲恸，那无力阻止的绝望，那最后用守护意志挽留星光化袍的决绝…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这一次，没有崩溃。
只有一种如同星空般深邃的明悟与…平静的哀伤。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第九重天界那依旧铅灰、却仿佛不再那么压抑的天幕。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的叹息，在这新生灵脉的磅礴脉动中，在盗天阙弟子们震撼的目光中，清晰地响起：
“原来重逢，是学会目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