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在积蓄力量(2/2)
刘贵人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决心,跪了下来:“娘娘,臣妾……臣妾本不该多言,但此事关乎娘娘爱宠,臣妾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禀明。”
“说。”
“臣妾……臣妾前几日,曾见小环在御花园附近徘徊,神色慌张。当时臣妾并未在意,如今想来,甚是可疑。且……”她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地看了妲倩一眼,“且臣妾还听说,小环在浆洗房时常与人抱怨,说妲美人待下严苛,不近人情,心中积怨颇深……臣妾只怕,她是一时想岔了,才做出这等糊涂事,连累了妲姐姐。”
妲倩心中冷笑。来了。刘贵人这番“仗义执言”,听着像是为她开脱,实则坐实了小环有怨、有作案动机,且将“前几日”小环出现在御花园与案件联系起来。至于“听说”的抱怨,更是死无对证。
小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贵人,尖声道:“贵人娘娘!奴婢没有!奴婢那日是去御花园东角门递送浆洗好的衣物给绣房的姐姐,有腰牌和记录可查!奴婢从未在御花园徘徊!更不曾……不曾那样说过美人娘娘!”
刘贵人似被小环的激动吓到,往后缩了缩,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我……我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告,并无他意。许是我看错了,听错了也未可知……”她转向王后,“娘娘,臣妾只是担心,若因宫人怨愤,伤了娘娘的爱宠,又让无辜之人受牵连,实在是……”
“无辜之人?”王后重复了一句,目光在妲倩和刘贵人之间扫过。
妲倩忽然抬起头,直视刘贵人,目光清澈平静:“刘妹妹心善,担忧娘娘,关切同侪,妹妹心意,姐姐心领了。”她先给了刘贵人一个台阶,随即话锋微转,“只是妹妹所言,有几处妹妹或许未曾深想。小环若真有深重怨愤,意图报复,为何选择在妹妹‘前几日’见到她时,于御花园‘徘徊’引人注目?而非更隐秘行事?此其一。”
“其二,妹妹说听闻小环抱怨我严苛。我依宫规处置失手宫人,是为严苛,那宫中依法度行事的主子,岂非都成了严苛之人?此说若传开,恐令宫中执事者寒心,规矩松弛。妹妹慎言。”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对“单纯”妹妹的宽容,但话里的份量却不轻。既指出了刘贵人证词中的矛盾,又将问题上升到了宫规体统的层面。
刘贵人脸色微微一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妲倩不再看她,转向王后,再次俯身:“娘娘明鉴。小环是否有罪,当凭确凿证据与合理推断。一条来源存疑、气味特殊的丝绦,几句难以证实的‘抱怨’与‘看见’,恐难定案。臣妾管教宫人失当,致使生出这等风波,惊扰娘娘,臣妾甘愿领罚。但若因捕风捉影而定罪,不仅恐冤屈无辜,更恐令真凶逍遥,日后再生事端,危及宫闱安宁。臣妾恳请娘娘,彻查此案,查验丝绦真正来源,详查近日御花园出入记录,核对小环所言递送衣物之事,或可有所发现。”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认了“管教不严”的错(这本就是事实,且罪责不重),又将焦点拉回到证据和真凶上,暗示此事可能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背后或许另有隐情,甚至可能危及宫廷安全。
王后沉默良久。殿外,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冲刷着宫殿的琉璃瓦,也仿佛冲刷着殿内凝滞的空气。
许久,王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妲美人所言,不无道理。此事确有疑点。小环暂押慎刑司,仔细看管,不得用刑。着内侍监协同宫正司,彻查丝绦来源、御花园近日人员往来,以及浆洗房衣物递送记录。一应细节,三日内报与本宫。”
“至于妲美人,”王后目光落在妲倩身上,“御下不严,致生事端,罚俸三月,于自己宫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随意出入。”
“臣妾领罚,谢娘娘明断。”妲倩深深叩首。罚俸禁足,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至少,她没有直接被卷入“谋害王后爱宠”的漩涡中心。
“都退下吧。”王后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众人行礼退出。离开王后宫殿时,雨势正酣。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宫女急忙撑开伞,护着妲倩走入雨幕。
刘贵人从后面赶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伞沿的雨水几乎碰到一起。
“姐姐方才好厉害的口才,”刘贵人低声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温度,“妹妹险些不知如何应对了。”
妲倩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迷蒙的雨帘:“妹妹说笑了。不过是据实而言,求娘娘明察罢了。妹妹热心指证,也是为娘娘分忧。”
“姐姐不怪妹妹多嘴就好。”刘贵人轻轻一叹,“这宫里,真是步步惊心。今日是猫,明日不知又是什么。姐姐说,那真凶会是谁呢?为何要嫁祸给一个小宫女,或者……是想对付谁呢?”
妲倩停下脚步,侧头看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刘贵人的脸在水幕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妲倩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真凶是谁,娘娘圣明,自有公断。至于想对付谁……”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在这宫里,风刀霜剑,从来不止明面上一处。妹妹,你说是不是?”
刘贵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姐姐说得是。雨大,妹妹先回去了。”说罢,匆匆带着自己的宫女转向另一条岔路。
妲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许久,才重新迈开脚步。
回到自己宫中,春杏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眼中含泪:“美人,您没事吧?听说王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
“我没事。”妲倩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只是禁足罚俸。去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褪去被雨气沾染的潮湿外衣,浸入温热的水中,妲倩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情绪。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方才殿中的每一幕,每一句话。
小环很可能是冤枉的。那丝绦,那芸草香……芸草香。宫中库房用芸草,但各宫小库房也可能有存放。刘贵人近来颇得王后欢心,赏赐不少,其中可有丝绦布料?她兄长在北疆军中,北疆……似乎也产一种类似芸草的防虫药草,气味略有不同。若是从宫外带入,混在进献之物中……
还有刘贵人那恰到好处的出现和证词。太巧了。她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主动入局?
王后呢?王后是真的震怒于爱宠之死,还是借此机会,一石二鸟?既敲打自己这个“不安分”的美人,也敲打或许起了别样心思的刘贵人?或者,王后也察觉此案另有蹊跷,故而顺水推舟,让自己与刘贵人互相牵制?
水渐渐凉了。妲倩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
郝铁说得对,潜龙勿用。但潜,不是一味退缩。今日殿上,她以退为进,既保全了自己,也未让对手轻易得逞。小环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真凶的线索或许能被追查。但这远远不够。
这宫里,善意是弱点,沉默是护甲,但仅有护甲,不足以御敌。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在这错综复杂的网中,理出属于自己的线。
窗外的暴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那盆作为信号的海棠,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显得青翠欲滴。
妲倩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窗边。夜色如墨,雨丝如织。远处的宫殿灯火在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巨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海棠湿润的叶片。
潜龙勿用。但龙潜于渊,也在积蓄力量,观察风云,等待那一飞冲天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