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太白经天(2/2)
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
刘坚正要挥手让他退下,刘秩却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方才进宫时,看见一件事。”
“何事?”
“儿臣看见一个宫女,从萧妃娘娘的寝宫出来,往东宫的方向去了。”刘秩顿了顿,像是犹豫,还是说了下去,“儿臣以为,那宫女是父皇赏赐给太子殿下的。可方才问了一句,父皇说并没有。”
刘坚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萧妃的寝宫。
东宫。
宫女。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解释。
内宫勾连外朝,往轻了说是淫乱宫闱,往重了说——是图谋不轨。
刘坚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龙椅的扶手。
“你看清了?”
“儿臣不敢妄言。”刘秩垂首,“只是依例禀报。”
刘坚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你先退下。”
刘秩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他走后,刘坚独自坐了许久。殿内的烛火燃尽了一枝,内侍轻手轻脚上前换新烛,被他挥手斥退。
建成。
他想着太子,想着那个从小学着做君王的长子。他给他最好的老师,最重的权柄,最多的信任。他把他放在监国的位置上,让他接触朝政,历练才干,为日后承继大统做准备。
可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朝臣们有事不找宰相,先问东宫。好到新政颁行,天下只知太子贤德,不知天子圣明。好到刘坚看着那些奏章,会恍惚觉得——这个朝堂,没有自己,似乎也运转得很好。
刘坚不是昏君。他知道太子优秀,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汉的福气。
可他也老了。
老了的人,怕失去。怕被人忘记。怕还没有闭眼,就已经被下一代取代。
他召刘秩回来,是想有人能制衡太子,不是要他取代太子。
可太子似乎不明白。太子在害怕。太子在反击。
金星昼出,谶语流布。袁充是太子的人,刘坚早就知道。他不想点破,是想给儿子留体面。可太子用天象来杀自己的亲弟弟,这是他不能忍的。
而如今,太子竟敢勾连宫妃。
刘坚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皇帝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金士,这个位子,是天下最冷的位子。你要坐得住,也要舍得下。”
他坐了二十八年,坐得很稳,坐得很好。
可他舍不下。
他以为他只是在贪恋权力,如今才明白,他怕的是——交出去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深夜,东宫。
刘崇尚未安寝。他坐在案前,面前的奏章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还在想今日的消息。父皇召见刘秩,父子密谈半个时辰,刘秩出宫时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袁充被黜,但谶语已出,长安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他需要知道甘露殿里到底说了什么。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腹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殿下,不好了……”
刘崇抬眼。
内侍跪在地上,几乎匍匐着:“方才……方才陛下遣人去了萧妃娘娘寝宫,把娘娘身边伺候的宫人全都带走了。理由是……”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看太子的脸色。
“理由是‘内宫不安,有奸邪出入’。殿下,陛下这是……”
刘崇没有让他说完。
他抬手,示意他退下。
内侍走后,殿内只剩刘崇一人。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摊开许久、一个字也没批下去的奏章。
烛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二弟,你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愤怒,听不出怨恨,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般地,说完了这句话。
窗外,夜浓如墨。
太极宫,甘露殿。
刘坚仍然没有睡。他面前站着司天台新补的小吏,是个年轻人,姓李,据说精于历算。他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朕问你,金星昼出,到底主何吉凶?”
小吏伏在地上,牙关打战,半晌才挤出声音:
“臣……臣愚钝,臣只懂推演历法、测算节气,这星象吉凶……”
“说。”
小吏一闭眼:“《占经》有云,太白见秦分,主……”
“主什么?”
“主旧臣归乡,远人还家。是……是将军归朝之象。”
刘坚没有说话。
小吏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刘坚挥了挥手。
“退下。”
小吏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刘坚一个人。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刘秩进门时磕的那几个响头,想起他额头上的血印,想起他说“祝愿父皇长命百岁”时坦然的眼睛。
太白见秦分,主远人还家。
世民回家,天象示之,有何不可?
至于建成……
刘坚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老了。老了的人,有时候宁愿相信一些美好的解释。
他需要做一个决断。
而决断之前,他需要一个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来人。”刘坚说,“明日午后,召越国公杨素入宫。”
忽然,他又摆了摆手,说:“不,明日先召太子入宫。”
内侍领命而去。
刘坚依然坐着,龙案上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他没有唤人添新烛。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如同过去二十八年里的无数个夜晚。
只是这个夜晚,格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