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投桃报李(2/2)
那刺鼻的酒味和这放浪形骸的模样,让素来严谨、注重仪表的杨素心头火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强压怒意,语气带着长辈的训斥和名士的冷傲:“唐国公!你在府中便是这般模样?披头散发,跣足赤膊,成何体统!这便是国公府的待客之道,皇家的教养吗?!”
若是寻常少年被如此呵斥,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或恼羞成怒。然而李秩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嘻嘻一笑,毫不在意地抬手,将遮挡在脸前的乱发随意地向后拨开,露出了完整的真容。
就在他露出面容的那一刹那——
杨素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秩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当场跪拜下去!
像!太像了!这张脸,这眉眼,这轮廓……完完全全,就是年轻时候的高皇帝(刘璟)复刻而来!不,甚至比画像上更添了几分鲜活与难以言喻的气度!
杨素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多年以前,他还是个稚童时,在伯父杨忠府上玩耍的情景。他曾无意间闯入一间书房,看到墙上挂着一幅青年男子的画像,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当时,在一旁的伯母刘道福见他好奇,便笑着指着画像对他说:“素儿,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咱们的皇帝,年轻时的模样。听你伯父说啊,高皇帝十几岁时,就有相士给他批过命,说他生就‘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是天生的帝王之相呢!”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这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杨素此刻的脑海中轰然回荡!他再次看向李秩,方才因对方无礼而升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审视。
他发现,李秩虽然看似饮酒放纵,衣衫不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漆黑的眸子深处,没有醉意,反而隐隐有精光流转,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再看他言行,虽看似放浪,但刚才那一拜的幅度、走过来的步态,却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和力量感。
电光火石间,杨素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这分明是李秩故意为之的一场“试探”!他故意摆出这副怠慢无礼的姿态,就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母亲请来的名士”,是会因此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还是会忍气吞声曲意逢迎,亦或是……能看破表象,直指本质?
好小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和胆识!竟敢用这种方式来掂量未来可能的“师傅”!
一念及此,杨素心中那点不悦早已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赏,甚至是一丝隐隐的兴奋。他原本对独孤伽罗的委托只是应付,此刻,却对眼前这个少年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李秩似乎没注意到杨素瞬间的失态,依旧笑嘻嘻地引杨素入座,吩咐人重新上茶(而非酒)。他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主位,隔空举起一个空酒杯,对杨素示意:“叔父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不先回府歇息,安抚家人,怎么倒有闲情跑到我这里来了?”
杨素此刻已完全平静下来,他端起新奉上的热茶,并不饮用,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坦然迎向李秩的目光,直言不讳:“是贵妃娘娘所请,让我来对唐国公……稍加指点。”
“指点?”李秩歪了歪头,做出困惑的样子,甚至有些夸张地晃了晃脑袋,“我有什么好指点的?我这唐国公当得挺自在啊,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儿。”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少年伙伴。
杨素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回答李秩的问题,也没有就“指点”的内容展开任何讨论。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忽然放下茶杯,长身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他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李秩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目光炯炯的年轻侍卫身上,沉声问道:
“老夫的寝室,安排在哪里?”
那年轻侍卫被他骤然爆发的威势所慑,下意识地指向厅外一处厢房的方向,脱口而出:“回杨公,已备好东厢清静院落,请随我来!”
杨素不再看李秩,也不再多言,只是对那侍卫微微颔首,然后一拂衣袖,竟自顾自地,大步朝着侍卫所指的方向走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刚才所有的对话、试探、酒宴,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场。
这一下,连李秩都愣住了。他看着杨素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口,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缓缓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点意思……母妃,看来给我…找了个好师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