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绝望的博弈(2/2)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知道又怎么样?”雷纳托看着卡米拉,“你知道马瑙斯有多少家锯木厂声称自己用的是‘合法木材’?但如果你去他们的后院看看,堆着多少没有标记的原木?你知道每年有多少立方米的木材通过‘文件造假’洗白身份,变成有合法证书的商品,出口到欧洲、美国、中国,变成高档地板和家具?”
他越说越激动:“你知道这些产业链养活了多少人?不只是砍树的、开车的、锯木的,还有开证明的官员、做假文件的会计师、睁只眼闭只眼的警察、收好处费的政客。这是一个网络,一个生态系统。而我们,我们想在这个系统里撕开一道口子,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林雨晴想起在卡托维兹,巴西环境部长克劳迪娅·席尔瓦的警告:“如果最终主导的仍然是发达国家的研究机构、跨国咨询公司、国际官僚,那么它不过是旧秩序的改良版。”但现在她看到,问题更深层:即使平台设计得再公平,如果它威胁到本地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就会遭遇无声而有效的抵抗。
纵火是一种语言,一种比任何政策辩论都直白的表达:别碰我们的蛋糕。
坏消息接踵而至。
伊莎贝拉打来电话,声音紧张:“我查到了些东西。你们试点计划选定的另一个备选社区,那块所谓‘无主荒地’,实际上被一个叫‘亚马孙发展集团’的公司看中了,他们计划在那里建一个大型物流仓库。公司老板的堂兄,是州议会议员。”
“他们手续合法吗?”
“正在办。通常这种‘无主地’,可以通过‘生产性占用’申请所有权——就是说,如果你能证明你在那块地上进行‘有效生产’,就可以申请产权。所谓‘生产’,最简单的就是清理土地、放牧几头牛。我怀疑最近那里的非法砍伐突然加剧,就和这个有关——有人在故意制造‘生产性占用’的事实。”
卡米拉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桌上:“所以我们不仅要和贫困斗争,和气候斗争,还要和政商勾结斗争。而且他们比我们更懂规则,更熟悉漏洞,更有资源。”
林雨晴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森林里那场小火,他们七个人用最简陋的工具扑灭了。但眼前这场“火”,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由无数利益交织而成的。扑灭它需要的不只是绿树枝和决心,更需要她不太擅长的东西:政治智慧、法律策略、经济杠杆。
“也许我们需要调整策略。”她缓慢地说,“不是直接对抗,而是寻找缝隙和盟友。”
“比如?”
“比如那个‘亚马孙发展集团’。查查他们的背景。如果他们需要物流仓库,也许我们可以提供替代方案——比如建在已经退化的土地上,而不是砍伐新森林。如果他们需要‘绿色形象’来获取国际订单或投资,也许我们可以提供认证和宣传。”
卡米拉皱眉:“和这些人合作?他们可能是纵火背后的指使者。”
“我不是说和罪犯合作。”林雨晴解释,“我是说,理解驱动他们的动机,然后尝试改变激励结构。如果毁林的收益大于成本,人们就会毁林。如果我们能提高保护森林的收益,或者提高毁林的成本……”
“或者两者同时。”卡米拉思考着,“但那样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复杂的策略。”
“而我们需要更了解这个游戏的人。”林雨晴说,“我们需要本地的律师、商人、记者、活动家,组成一个真正的联盟。不只是环保组织,而是所有受森林退化影响的人——包括那些想转型但找不到出路的农场主,那些不想让孩子去采矿的母亲,那些担心未来没有干净水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林雨晴博士吗?”对方用英语说,口音有些奇怪,“我叫马丁,在《卫报》环境版工作。我听说你在马瑙斯推动一个综合试点项目,想和你聊聊。另外,我收到了一些匿名材料,可能和你合作伙伴的仓库纵火有关。方便见面吗?”
马丁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记者,瘦高,金发开始稀疏,眼睛很亮。他们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角落里,周围嘈杂的人声提供了天然的隐私。
“首先,我很抱歉你合作伙伴的遭遇。”马丁开门见山,“我在巴西做环境报道十年了,这种事见过太多。2018年,我的一个线人——一个揭露非法木材贸易的审计师——被枪杀在自己家门口。案子至今未破。”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些是我从一个匿名来源收到的。里面有一些银行转账记录、货运单据的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
林雨晴打开文件袋。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码头,堆放着大量原木。第二张照片是同一批原木,已经锯成板材,装在集装箱里。第三张照片是集装箱的货运单,目的地:上海。第四张是一张欧洲某高档家具店的宣传页,展示着一张餐桌,木纹和照片里的板材惊人地相似。
“这是‘木材洗白’的标准流程。”马丁解释,“在源头,木材是非法砍伐的,没有许可文件。运到第一个加工点,混合一些合法木材,开出一套‘合规’文件。再运到第二个加工点,进一步加工,文件也跟着‘升级’。等到了最终消费国,它已经拥有了全套‘合法’证书——森林管理委员会认证、可持续采伐证明等等。消费者花大价钱买‘环保家具’,实际上可能是在资助亚马孙的毁林。”
他指着银行记录:“这些转账显示,资金通过多个空壳公司流转,最终汇入几个离岸账户。账户持有人的名字……很有意思,其中一个是州环境局前官员,另一个是某议员的女婿。”
“你有这些,为什么不公开?”卡米拉问。
“因为证据链不完整。”马丁坦然说,“这些是复印件,原件可能已经被销毁。而且只涉及中间环节,抓不到源头的大鱼。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给我这些材料的人,上周失踪了。他的家人说他是去圣保罗出差,但我查了航班记录,没有他的名字。”
咖啡馆里的空调嗡嗡作响,但林雨晴感到后背发冷。
“你告诉我们这些,是希望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马丁收起文件,“第一,你们在做的试点项目,如果真能建立社区监测网络,可能会收集到更直接的证据——非法砍伐现场的照片、视频、GPS坐标。这些可以和我的金融线索交叉验证。第二,国际关注是一种保护。如果你们的项目有高曝光度,有国际平台支持,想对你们下手的人会多一层顾虑。”
他顿了顿:“但这也会让你们更显眼,更危险。你们得自己权衡。”
卡米拉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如果我们给你提供实地证据,你敢报道吗?”
“敢。”马丁毫不犹豫,“但我们需要确保证据的可靠性,和保护线人的安全。这需要专业的调查记者团队和严格的操作规程。”
“我们考虑一下。”林雨晴说。
离开咖啡馆时,马丁最后说了一句:“记住,在这个游戏里,森林的命运往往不取决于最好的保护方案,而取决于最糟糕的利益计算。理解那些计算,才能改变它们。”
那天晚上,试点项目团队开了紧急会议。除了林雨晴、卡米拉、伊莎贝拉,还有两位新加入的成员:一位是当地商人协会的代表,叫费尔南多,五十多岁,做生态旅游生意;另一位是大学经济学教授,叫索菲亚,专门研究亚马孙地区的可持续发展。
费尔南多先发言:“我和几个同行聊过你们的计划。我们的看法是:单纯‘修复森林’吸引不了足够投资。但如果把修复和‘碳信用’‘生态旅游套餐’‘可持续林产品品牌’打包,就可能吸引私人资本。比如,我们可以设计一个‘亚马孙守护者之旅’:游客支付一笔费用,其中一部分用于森林修复,他们可以亲自参与种树,获得证书;另一部分用于社区发展,他们可以体验原住民文化,购买手工艺品。”
索菲亚补充:“经济模型上可行。关键是规模和认证。如果能有国际认可的碳信用标准,修复的森林可以产生可交易的碳汇。如果能有公平贸易认证,社区生产的巴西栗、果实、草药可以进入高端市场。但这些认证过程复杂昂贵,需要专业支持。”
“这正是全球平台可以提供的。”林雨晴眼睛一亮,“平台可以连接认证机构、市场渠道、技术专家……”
“但前提是试点能启动。”卡米拉打断,“而现在我们卡在三个问题上:土地权纠纷、社区信任不足、还有——”她看了一眼马丁给的文件袋,“——隐形的地头蛇。”
伊莎贝拉推出一份新的地图:“我重新研究了所有备选地块。这里,距离圣弗朗西斯科社区十五公里,有一片两百公顷的退化牧场。土地权属清晰——属于一个叫罗莎的寡妇,她丈夫五年前去世后,牧场就荒废了。她愿意出租或出售,但价格不低。”
“多少钱?”
“出租的话,每年每公顷一百二十雷亚尔,十年起租。购买的话,每公顷八千雷亚尔。总价一百六十万雷亚尔,约合三十二万美元。”
“太贵了。”卡米拉摇头,“我们第一年总预算才五十万美元。”
“但可以考虑组合方案。”索菲亚说,“比如社区以土地入股,国际资金投入修复和基建,私人资本投入运营。收益按比例分配。”
讨论持续到深夜。他们设计了一个新的框架:社区以劳动力入股,负责巡逻和日常维护;国际资金投入前期修复和培训;私人资本投入旅游设施和市场营销;大学和研究机构提供技术支持和监测。收益的40%归社区,30%用于再投资和应急基金,20%归投资者,10%用于平台维护和扩展。
“这比最初的方案复杂十倍。”林雨晴揉着太阳穴说。
“因为现实比理论复杂一百倍。”费尔南多笑笑,“但复杂的方案往往更可持续,因为它捆绑了更多利益相关方,形成了互相制约和支持的网络。”
凌晨一点,初步方案成型。大家疲惫但兴奋。也许,只是也许,这条曲折的路能走通。
林雨晴回到住处时,手机亮起。是陆远从达卡发来的消息:“刚开完会,孟加拉湾的海平面上升速度又修正了,比上次预测快18%。你们那边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复:“在学下棋。发现棋盘比想象的大,对手比想象的狡猾,规则比想象的模糊。但还在学。”
几分钟后,陆远回复:“记得有时候,最好的策略不是赢棋,而是改变游戏。”
她看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动。
窗外,马瑙斯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有隐约的音乐声,近处有狗吠,更远处,在看不见的森林深处,链锯可能在响,火焰可能在烧,物种可能在静默地消失。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群人在尝试设计一个微小但可能的方向:如何让保护森林变得比毁林更有吸引力?如何让长远的生存变得比眼前的生存更紧迫?如何在一个破碎的世界里,重新编织连接?
这盘棋很难。对手不只是人,更是贫困、贪婪、短视、以及系统性的惯性。但也许,改变游戏的种子,就藏在这些复杂的方案里,藏在这些不完美的联盟里,藏在这些深夜的讨论里。
林雨晴关掉灯,但没有立即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安东尼奥的问题,思考马丁的警告,思考陆远的话。
哪个更紧迫?下个月没学上的孩子,还是三十年后的地球?
也许,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创造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这个选择不再必要?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今晚设计的那个复杂方案,是朝着那个方向的一小步。很小的一步,很脆弱的一步,可能失败的一步。
但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
夜深了。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经就位。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