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秋风(1/2)
看秋风
赵玄霜第一次知道傅南宁的名字是在六岁那年。
当时她跟赵径斗气,每每见到对方都是冷着脸,连着十数天不曾理过人。
她自幼喜好文书,虽年仅六岁,却已经识了不少字,赵径书房中的小半书她都看过,跟人谈起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活像个小大人。
连日看她冷脸,赵径终是率先低头,为了讨好人,搬出了自己收在小库房中多年未曾拿出的藏书,凭着赵玄霜随便选。
赵玄霜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显,故作不满意地挑了半天,最后翻到一本汉赋集录。她看上边印着个奇怪的章,指着问赵径是什么。
赵径原本还眯缝着眼笑得慈爱,一看到那章却骤然变了脸色。他顿了半晌,敷衍几句后把书从赵玄霜手中抽出,任凭赵玄霜再三追问也没有回答。
赵玄霜彻底怒了,又跟人赌气赌了半月。
之后虽然还是赵径先行同她道歉,这事却也被掀了过去没人再提起,只是赵玄霜还是记住了那章上的字。
那是个暗红的傅字。
赵径同太史令关系不错,平日里时常来往,赵玄霜也数次跟着他出入太史局,一来二去便和太史令熟了起来。
赵玄霜另辟蹊径,避开赵径去问了太史令,从太史令的口中得知那是天家避讳,是那个被抄了家的傅相的章。也是从太史令那,她听到了傅南宁的名字。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大周曾有位南御史,女子之身位极人臣。
她对此上了心,开始在各处寻找关于傅南宁的痕迹。
可惜无论朝堂上下还是市井街头,个个都对傅家讳莫如深,傅南宁的事也几乎没人提起。
赵玄霜不甘心,愈加用心,一次次受阻,终于凭借点点零碎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故事,从中了解到傅南宁的过往。
或许是因为寻找的历程过于艰难,也或许是因为那些传闻中的傅南宁,还有那个名为万象宫的地方过于传奇神秘,她第一次生出了心思想去做一件事——她想去万象宫看看。
和赵径提出这个想法时,赵径很是愤怒,同她大吵一场,咬死了不肯让她去,两人不欢而散。
可赵玄霜不愿受人约束,哪怕这个人是赵径。
她不认女子不能为官,有一个傅南宁,就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想做便做,谁都不能阻拦。
于是没隔几日,她便自己去了宫中。
再之后,她结识了沈凌。
她一直知道卫国公沈毅的千金回了万都,同在宫中做女官,也跟人偶尔碰过几次面,却一直没说过几什么话,两人真正相识是在进宫一年后。
那时她得罪人遭人陷害,是沈凌救了她。
她上赶着给人送谢礼,恰赶上沈凌面见宏元帝,由此,她才对沈凌的处境有了一点别的认知。
原来最为风光的沈家也会这样如履薄冰。
后来两人日渐熟悉,慢慢地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她也选择离开尚宫局,做了沈凌的随侍女史,同她天南海北奔波办事。
她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
翰墨传薪,日月同耀。得一书一字,便可惠及天下女子。
这便是她所求。
赵玄霜一直以为,也许她这一辈子都会和沈凌一起,或许是在蓬莱殿,或许能进入万象宫,一辈子都只为了自己而活。
直到万象宫重启。
她和沈凌熬了数年,终于窥见万象宫的风貌,终于踏入其中,她以为那是个好的开头,以为自己也会像傅南宁一样,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成为后世史书中记载甚少却足以让人产生无限遐想与向往的传奇,可她错了。
拼凑出来的故事终究不是故事全貌,她一直忽略了,傅南宁的结局其实并不好。
傅家如日中天,傅南宁风光无限,最后都落得个身死边关、满门抄斩的下场,何况是她。
世道从来都是由不得人的。
赵径屡屡遭贬,赵家上下更是因为明州之事受了宏元帝迁怒,以至于这般世族竟一夜败落。树倒猢狲散,从那日起,从前那些与赵径来过甚密的同僚就都没了影,个个躲瘟疫一样躲着赵家所有人。
赵玄霜心里不平,却也知道人情本就如此,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她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不愿理会各处的冷嘲热讽,她只想好好做自己的事,想哪日看着赵家东山再起,才好叫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知道,赵家即便倒了,也绝不是堪堪鼠辈可以欺负的。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自家府内看到回兰之人。
第一次听到赵径和人谈话,她心中既惊又怒,冲出去同赵径大吵了一架,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没敢去揭发。
赵玄霜知道,如若将此事揭发,赵家上下都难逃一死,就如同当年的傅家。
她不怕死,但她不能出卖整个家族。
赵玄霜走投无路,她只能反复规劝赵径,试图将人拉回正轨,又私下断了府中和回兰的传信,想将此事悄无声息解决。
谷阳道设伏,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那日赵玄霜端着参汤来见赵径,想再跟人谈一谈回兰之事,不想却在门外听到赵径和回兰信使的谈话。
听到谷阳道设有埋伏的那一刻,赵玄霜整个人都傻在原地。
埋伏?
埋伏谁?
手中的盘子骤然坠地,惊动了内里说话的人。
赵径大步走出,满面阴沉,看到她却哑了火,犹豫唤道:“霜儿,这——”
“埋伏谁?”赵玄霜忽然冷静下来,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说清楚。”
“沈……沈凌。”
“在哪,有多少人?”
“谷阳道,一百五十人——哎霜儿!”
见她转身便要走,赵径急忙喊住人,却见赵玄霜自己停了脚步,回过头问:“你们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走谷阳道,分明那不是唯一的路,而且她一向谨慎,传信都不会如实写,你们又怎知她何时——”
赵玄霜猛地止住话音。
“我们不知道。”赵径看着她这样子叹了口气,“明州回万都相对近的只有两条道,谷阳道历来是赶路官道,可能性自是更大,不过为保万无一失,我们在两边都……”
两边都设了埋伏,无论走哪条都是死。
而他们之所以知道沈凌何时会到,是得益于收到信的那天赵玄霜无意之间说的话。
“十七上路,怕不是又在诓人,估摸着过几日便该到了,给我传信还这么遮遮掩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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