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正文完)(2/2)
“嗯?”有些迷糊的段风辞哼出声问。
“咱们回家吧。”
“……好。”
寒凉的初春夜风绕过寂静的院落,撞在窗口,撞在门边,撞在空荡的皇宫中,最终各自离散,消失在月中天。
翌日,段风辞轻车熟路再一次替沈凌告了假,带着人回到沈府。
院子中桂树尚不见新芽,栀子树也仍旧未变,仿若这些时日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先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缥缈无影的梦,无人提起无人在意,除去赵玄霜彻底离去,也再无其他。
春尽夏迎,秋来冬再回,记不清是何时,那桂树终于开了花,连同窗前的栀子一起,每每起风时一高一矮两棵树像是呼应一样,“啪嗒啪嗒”响声一片,谁也不肯先低头。
这年中秋,沈时祺送了信来,说是在玉门外意外发现了不知何人修建的墓,是沈毅、江舒兰还有万宁的。三人挨在一起,靠着身后的玉门,风霜不侵,岁月不扰。
沈凌心中欣喜,当日入夜去了久未敢去的水寒庭,在从前埋着沈华钗子的地方倒了一壶酒,第二日,她令人翻新了一番沈府。
又到新岁,已然成熟不少的沈时祺回到万都,将从玉门带回的东西埋在水寒庭中,不想几日后,院子中那枯死数年的月桂树竟奇迹一样吐了新芽。
于是每每养着自己院中那开了败、败了再开的栀子树之余,沈凌也留心着养起了那月桂树。
花开花落,年岁悄然溜走。
宣丰三十年夏末,入夜的万都归于寂静,天上星子忽明忽暗,方才还灿灿夺目,一眨眼便已躲在云彩后没了踪影,只余一轮孤月高悬。
二十八年辗转而过,却月居未改分毫,旧时的花换了新枝开在高处,在月影下摇摇颤颤,抓住最后的夏影。
时已七月下旬,入了夜的风吹在身上很凉,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来。
庭院中,对着天看了许久的沈凌忽然开口:“那道圣旨我给阿衡了。”
“嗯?哪道?”身后被倚着的人不明所以,下意识问出口,只是话才问完,他便已反应过来,接着点头回道:“给便给吧,都听你的。”
沈凌浅笑不语,视线从模糊天际移至远处高阁上朦胧生辉的灯,再到眼前院内飘着的花,星星点点,恍惚间竟让她想起某年冬日的繁霜。
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年纪渐长后,小病小灾都不是小事,怕寒意入体,段风辞特地在躺椅上多垫了一层,还又伸手为沈凌掖了掖被角,边动手边问:“明日想怎么过?”
明日是七月廿一,是沈凌五十岁生辰。
靠在他肩上的沈凌合上双眼,听尽院中奚落的风声,思索着道:“明日……去城西看看吧。”
数年前,城西不知何时被人植了几株枫树,漫山遍野的荒芜中,难得多了一抹鲜艳,煞是动人,他们闲了总会去看看,当作散心。
只是近来身上懒得很,他们也没了出去的心思,大多时候都留在府中,如今听人问她才想起,便想再去一次。
不知是否是在回想从前,段风辞总觉得沈凌的声音远了很多。他摇了摇头清出思绪,随后擡目望向夜空,应声道:“好,就咱们两个去,这次不带他们。”
他从不会拒绝沈凌什么。
沈凌也不意外,继续道:“今早小祺传了信来,说茂儿带了个姑娘回去,玉京特别喜欢,让我过年时一起看看。”
段风辞轻笑:“茂儿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寻个媳妇,能得玉京喜欢,自然是好的。”
“我说也是,玉京的眼光一向不差。”
闻言,段风辞眯了眯眼:“玉京眼光甚好,但却不是最好。你知道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是谁吗?”
沈凌半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身边人,没等他看到便又悄悄合上,顺着他问:“谁?”
“我。”
丝毫不意外的答案。
沈凌却轻微摇了下头:“不对。”
段风辞本还在得意,听到这便不由得心下奇怪,追问道:“哪里不对?”
“漏了一个,还有我。”
段风辞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闷头笑了许久,揽着人叹道:“我怎么觉着这几年你越来越会哄人了。”
“大约……是近朱者赤。”
听着她逐渐低下去的声音,段风辞心间微动,不自觉就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困了?”
沈凌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像是怕自己说得不清楚,接着又道:“再坐会儿就回去吧。”
院子中静了下来。
许久后,一道声音打破沉默。
沈凌本困极了,却不知从哪提起精神,声音很低,但足够让身旁人听清楚。
“阿辞。”
“嗯?”
“咱们成婚吧。”
“什么成不成婚的,不是早就——”
段风辞还以为她是睡意上头糊涂了,脱口便问出,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却自己停了下来。
肩上人已然睡去,气息愈发微弱,分明他们靠得极近,他却几乎快察觉不到。他呆了片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哪里空了一块。
段风辞低下头探出一根手指,须臾又不声不响收了回来。
他擡起头望向天上孤零零的月,听寂静在庭院中蔓延,耳畔只余细微的风声。最终,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在身旁气息将尽之时应道:“好。”
空荡的夜晚,满院凌风而过,伴随子时的鼓声悠扬,枝头蓦地又抖落下几瓣花,随后愈来愈多,像是纷乱砸入人间的雨。
段风辞一手抱紧了自己的新娘子,另只手接住不断飘零的雨,呢喃声消逝,月光终于也远去。
“五十岁了,是一半的圆满。”
“生辰吉乐,阿凌。”
“睡吧,明日见。”
风起,满庭花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