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2/2)
“七月初九,空青的五七我去上香,一连断了两次,直到第三次才没出什么意外,住持说三次成定是苦尽甘来之兆,可之后我就收到了西南的急报。陛下怕再生事,着急安排了太子的婚事,我接了那道赐婚圣旨。陛下说你出兵前他就问过你,但你推拒了,还说什么不愿意困着我,可这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不同我说呢?”
“七月十三如州急报,阿爹阿娘还有万宁,一夕之间全都……我在玄霜家门口敲了很久,可是没有人来,一直没有人。她跟了我六年,事事忧心劳力,从未与我生嫌隙,分明说好了要一路走下去,甚至谷阳道那次也是她报的信,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换作旁的任何人她或许都能接受,可偏偏是赵玄霜,偏偏是这个最不愿意怀疑、最不想对立的人。
“陛下本就在病中,那战报来得更是要命,我顺着提了傅家爱的事,之后那天晚上我去翻了傅家族谱,才知道玉京才是真正的傅家遗孤,腊月不过是个幌子,我便去见了玉京一面,求她带着小祺他们离开。我其实不久前才答应过要和小祺一起回玉门,我也不想送他们走,我知道如若真的有那一天,小祺一定会很难过,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能任由小祺也死在这。”
若是让沈时祺葬身于此,她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父母?
“如今你看,是我逼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怨我也是该的。”
“七月十四燕齐围城,之后每天都会死很多人,军中、朝堂,每天都在吵,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扛起大旗,甚至他们还在起内讧,回兰兵临城下,他们想的却是怎么挤对自己人……”
“七月廿一,终于守不住了,回兰冲进宫内,缃姨和姑姑都死了,我救不了她们。我逼着玄霜放走了陈淮,可是我也不高兴。我想问她好多话,想知道所有事的来龙去脉,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但我问不出口。我也想杀了她为空青报仇,可是我很没用,我竟然下不去手……”
……
她就这样哽咽地说着。
一桩桩一件件,这些她曾经以为早就过去的事,到了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每一件她都记得很清楚,从未有过一时一刻忘记。
段风辞沉默着听完了所有的话,觉得自己仿佛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被人来回捅了千万刀,被人撕裂再粘合,反反复复,受尽折磨。
“那道圣旨……是我思量不周,我该同你说的,对不起。”
“赵玄霜和你情谊深厚,那不怪你,换做是我也会下不了手,空青一定也不会怨你,她最听你的话,怎么会怨你呢?”
“至于小祺,他只是一时还没缓过来,等他想明白了一切就都会好的,他不会怨你,也不是你把他逼成这样,不怪你。是你保住了他的命,是你保住了沈府这么多人的命,包括小玉,还有陈淮,也是你用自己换了他的命。”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谁,信我,阿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温声细语说着话,手始终不曾离开过怀中人半寸,在沈凌后背、肩侧不厌其烦地抚过一次又一次,细微的吻落在她耳畔,落在她面上,落在许许多多地方,极尽小心与爱惜,只碰一下都怕会伤到人,他却始终觉得不够。
沈凌摇了摇头,忽而道:“对不起。”
“……为什么说这个?”
“我不该撕你那封信的。”
段风辞一怔,察觉到抱在自己颈上的双臂收紧了些。想起沈凌的左手,他便要张口,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人继续道:“如果真的有意外,那是你留给我最后的话了。”
那些时日里,梦里总缺一个人,沈凌总会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段风辞怪她撕了那封信,没给他一个道别的机会,是不是也许就这样结束了,她会死于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没人再等她一起喝孟婆汤,没人等她一起转世,去赴那个生生世世的约。
那些念头徘徊在心底久久不去,折磨得她死去活来,到最后她也只能不断说服自己麻痹自己——段风辞一定还活着。
尽管始终一点消息都没。
“阿辞,我后悔了。”
“还有那个镯子,我也没能护好……它碎了。”
此时此刻,段风辞也少见的嘴笨了起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哑声道,“刚在宫里,贵妃给我的盒子就放了那个。没关系,阿凌,镯子碎了可以再造,对我来说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吗,我在西南濒死之时,想到我还没有和你好好告别,就觉得不能这样死了,好歹要回来再见你一次。”
段风辞拿出贴身藏着的半月玉佩放在沈凌手中。原本莹白的玉丝毫未变,只是花纹缝隙中隐约可见裂痕,丝丝绕在中间那个小小的“安”字周边。
“我能回来,是因为它,也是因为你。”
“只是是我无能,还是没藏好,让它这样碎了。”他苦涩笑了笑,一边轻手为人抹去眼泪,一边道:“不过他们都说玉能挡灾,好歹咱们都还好好的,这两个碎玉放在一起,也算是碎碎平安了,不是么?”
“那些话你没看到也没关系,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念给你听。”
“也不长,只有几句话。”
“相识已是大幸,再无他求,惟愿我的阿凌岁岁平安喜乐。”
话及此处,段风辞涩然一笑,似是苦恼似是自讽,说道:“其实我原本想让你忘了我,可是一想到等我死后没准哪日你要和别人恩爱厮守,我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但是……我又不想让你因为我永远心有顾忌、永远放不下,思来想去也只能盼你平安盼你喜乐。”
“记着我也好,不记我也罢,只要你过得好,我便心满意足,再没什么遗憾了。”
其实还是有遗憾的。
可如若真的没能回来,这便是他能想到最好的事,再多的遗憾也都不算什么。
不过很庆幸,他还是活着回来见到了沈凌。
沈凌本来已经有些止住的泪珠陡然又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两人之间重叠在一起的衣摆上,晕出星星点点的花。
对着这盈盈带泪的人,段风辞心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便要伸出手,想落在她眼周擦去悲伤,想按在她眉间抚平愁绪,可未等他做出动作,面前之人已然撞上他唇角。
段风辞顿了一瞬,而后顺着她张开了口,用手托在她后颈处。
这亲吻本是为了安抚人,可唇舌交错,苦涩之余还带着不尽的缠绵,伤痛之下,情欲悄然冒出头,烧在身上不知不觉间便让人失去理智沉沦其中,只是时机不对情况也不对,他们还是彼此克制着未曾逾越一步。
“嗯……”不知过了多久,沈凌忍不住哼了一声,本挂在人肩上的手松垮落下,无意识地抓在人腰侧。
这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声音,对段风辞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勾引”,腰间指尖接触的地方更像是燃着火,烫得他实在难熬。
段风辞紧急退开,只看了人一眼便逃避一般低下了头,靠在沈凌肩侧喘着气,声音中都染了欲。
“打住。”
他得缓一缓。
沈凌眼神尚还迷离着,眼角挂着晶莹水珠,也不知是因为心里难过,还是因为方才这过火的吻。
主动的是她,此时此刻心里没底的也是她。
沈凌手放在原处没敢轻易动,倚在身后的台子上慢慢平复着,视线散乱落在前方,思绪停滞着,心思都放了空。
许久后,段风辞直起身子,轻柔吻在人眼角,问道:“好些了吗?”
“嗯。”沈凌闷声应道。
“眼都哭红了,过会儿得敷一下,不然明日要难受的。”说着话,段风辞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而后将进屋时顺手放在台子上的盒子拿了过来,取出其中的碎玉拢在手心,道:“这个没关系的,正好你的手还要养些时日,改明我就拿去让人修复,做好了再给你。”
“阿凌,别把事情都憋在心里,我一直在这,不论有什么你都可以同我说,不怕。”
“好。”沈凌望进他眼中,像是顺着人说,也像是在告诉自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