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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三六 幽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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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移转,似山雨欲来。

炼气界中的消息散布既快也慢,太阴倒悬奇象将至的预兆短短一两日内便传遍了北地。千嶂城与白骨田两处的动作都似有默契般安静了下来,像是彼此生出默契,只待天时一至,胜负决分。

只不过这十数天中一直都忙于在路上奔波的行中虑还不知此,他往碧云天这一行也算诸事顺遂,离火之种到手得全无什么刁难坎坷。然而两地距离到底太过遥远,纵然他尽力不曾耽搁,往返一趟也消耗了太多时日。离开时北地尚是战况如火如荼,也不知过了这么久,双方胜负变化如何……越是思索,越是疾行匆匆,恨不能一夕间插翅飞回,才能眼见为安。

行中虑这般心思,遁光横越长天,越发快如流星赶月,向北疾驰。只是不知为何,明明仍是青天白日,天色却渐觉有些浑浊晦暗起来,似是一些晚雾山岚,又不该出现在这般时辰,高天之上。

心中生出些许诧异,行中虑遁行的速度缓下几分。不想就在这行速变慢的片刻间,那股阴沉天色骤然开始蔓延,前一刻的朗朗乾坤,随着一阵寒风吹送,登时暗如临夜之时,更隐隐有一股陌生腥气在风中溢散,遍布到了身边四周。

到了这时,行中虑也明白过来自己定是撞见了什么妖邪手段,立刻止步遁向地面,同时手中擎出一支玉笔,提笔先在身前划出数枚圣文绕身环护,才扬声喝道:“是何人前方阻拦,不如现面一见?”

旷野无人,唯风呼啸,更有一阵浓郁过一阵的黑风腥气再不遮掩扑面涌来。只行中虑布下防护的这片刻,周遭已是天光尽掩,眼不能见,连立身何在都觉浑浑噩噩,恍惚之意涌上头来。

好在行中虑年长见广,意识稍一昏茫便有所觉,立刻又警醒的在自己身上连落数道清心术法,玉笔一挥,翩然凭空写下了一个“明”字。

字成法随,明灿光生,混沌模糊中亮起一字之灯,登时照亮了行中虑身边小小一块地方。脚下枯草杂石全无异样,甚至四周除了昏黑一片也不见什么邪影妖身露头,行中虑越是打量越觉疑惑,一时间难以揣摩行事之人的用意,索性道了一声:“得罪了!”玉笔一转,灵息为墨又一连龙飞凤舞书下四个各不相同的“斩”字。手腕一顿甩出,四字顿化剑气刀光枪芒镰影疾斩四方,尖锐的利风狠狠撕破沉沉黑气,一入数丈后,又变成几声如击败絮的闷响,缓缓消失无踪。

“这……”行中虑心中愕然,甚至生出了个自觉荒谬的念头,似乎作手之人无声无息布下这方罗网,不擒不杀,意只在困,只要能将自己拦阻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地里就觉足矣。可并非妄自菲薄,自觉自己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值得这般对待……不对!他悚然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往袖中丹囊摸了摸,忽的恍然大悟,心中斩钉截铁响起一个声音:“定是北地战事有变,我此行带回的离火之种关系要害,对方目的本不在我而在不□□种进入北地,才有今日之遇!”

行中虑越是琢磨,越觉自己判断无差,明了了对方目的后才觉遍体生寒。虽说前往碧云天求火种之事不算十分机密,但详知其事者也不过千嶂城中主事数人。白骨灾兵皆是天生魔种,如何能这般精准得到消息拦阻在自己返程路上,又施以困阵术法……思来想去只觉定是有心怀不轨的炼气士暗中帮衬魔道行事,说不定还已经潜入了千嶂城中偷作手脚。他这样一想,更是难安,右手挥动玉笔勾勒出斗大一个“破”字,左掌运动真元,开声一吐按上。圣文登时金光高涨,凛然如山,势不可挡破空而去,带出一片隆隆之声。这一击行中虑运足修为,看似软硬不侵的黑雾也被荡起了大片涟漪,簌簌摇动中,沿着圣文去向豁开了一条通道,他身形瞬闪,衔尾而去,一晃已冲至数十丈开外,前方金光字影渐淡渐无,尽头却仍是一团黑雾缭绕,好似无边无际,难辨出入之门。

行中虑不得不再次停住身形,鼻端嗅到的腥气越发清晰,他倒转笔尖在额头一点,金光下落双眼,灵目顿开,层层黑雾次第剥开,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道能可看出形体的轮廓——那是一条不知几许粗长的庞然黑蛇,盘曲如小丘,狰狞宛如传说中烛阴巴蛇之巨。而自己身处之地竟是盘蛇腹肚之中,巨大的蛇身缓缓挪动,鳞片摩擦声沙沙不绝,四周的黑色雾气也就随之流动起来,填满每一道被破开的缝隙。

看清楚自身处境的那一刹那,行中虑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凉气直冲天灵。满心满眼都是“北地何时有这般妖物出世?北地危矣!我之性命危矣!”的念头。不过数息之后勉强镇定下来,再看看绕身流动的黑雾,全然不似活物体内该有的模样,纵然天生妖邪,也不可能全无血肉脏腑只靠化气而生。他默默揩了把额上冷汗,深吸口气席地坐下,运笔书写“破妄”二字落于天灵,辛辣寒凉之气灌入卤门,激得他全身一颤,脑内顿觉一片空明,眼中所见也再次起了变化,诸彩剥褪,诸幻洞开,所谓大可吞山的巨蛇重新化作一大片遮弥四野的浓黑雾气。而在雾气之上,无数黑蛇翻涌游动,张口正在喷吐妖息。那些一见便觉阴邪的气息源源不断注入雾团,也将巨蛇的身形凝实得越发逼真,宛如活物。

“黑蛇?幻阵……”行中虑晃了晃头,这一遭施为消耗甚巨,他不敢持续太久就匆匆收了功法,却越发觉得这一阵仗难破,竟不比当真被困入一条巨蛇腹中容易多少。一椽书舍门人修习乃是文载之道,圣文虽能破邪,到底逊色于武道攻伐手段,而这弥天妖气幻化成阵,若不能以力强破就只能依仗一些法器奇物的威能……行中虑念头一转,蓦的捏住了自己的袖口,喃喃道了声:“奇物?”

伸手入袖,再抽出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方云匣,大小不过一尺见方,似真似幻的云雾凝结其上,碰触之处遍觉清凉。行中虑托着云匣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也只能擅自动用了!”一手揭开匣盖,清灵水润气息霎时破散,一股灼烈炽热之极的焰气从中蒸腾绽出,一瞬拔散四溢,四周黑雾竟也为之稍有瑟缩,平白生出一片“滋滋”似被炙烤的细碎爆裂声,扭曲摇晃起来。

行中虑早已得了嘱咐,此时忙伸手捏出一个法诀避开炎息,从匣中取出一朵宛如火焰凝成的灼艳红莲。莲开千瓣,气象无伦,正是融合了东皇神剑紫气的离火之种。这一朵火莲擎在手中,行中虑底气大增,也不多做什么冗杂举动,只并指轻轻抹过一瓣莲瓣后顺势划出,口中轻叱一声:“咄!”

一缕细若绣丝的火线应手而现,自莲瓣上一纵绽出,刹那间从牛毛之细化作一蓬赤焰。焰光每长一成,便盛八分,数息之后数尺之遥,只闻轰然一声爆裂,一道足有合抱粗细的火柱宛如炎龙临降,挟无可匹敌之势一头窜入了无尽黑雾之中。全然不同于行中虑之前屡屡无用之功,火龙经行,烈焰滔天,黑雾妖息,无所不燃。刹那间雾迷之阵化作一片红莲火海,举目所见摧枯拉朽,雾气也好、蛇影也罢,都在汹涌卷起的火焰中付之一炬。前后不过片刻工夫,行中虑眼中竟是天光再现,困身之所土崩瓦解。只不过那青天白日之上也已遍染一片火光烈焰,令人耳麻的“嘶嘶”声和炸裂声此起彼伏,也不知到底多少黑蛇笔直坠入了这片火海,转眼间被焚烧得灰烬无存。

行中虑一朝脱困,满心只觉惊羡的仰头看向头顶横扫一切妖氛的火焰翻腾,竟无一只黑蛇能够自火中逃离。明艳的红莲火烧足了一刻钟之久,直到天地间邪气荡然无存才渐渐熄灭隐去,还复一片天清地明。行中虑也随着火焰的消失回过了神,急忙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红莲放回云匣,再看那瓣被自己引出火气后颜色稍有暗淡的花瓣竟颇觉心疼,忍不住喟叹了声:“东皇离火,竟炽烈如斯!”

“此地何来离火焚天?”

就在此刻,遥远天际忽又传来一声询问,随即漫天飘落青叶,化作一场清凉细雨淅淅降下,淋开了空气中残存的少许火烈气息。

行中虑擡头,就见一只灵鹤出于云间,盘旋数圈后翩然飞向自己所在。那鹤是熟悉之鹤,鹤上乘者亦是熟悉之人,他心中立刻绽开几分轻快愉悦,招呼了一声:“林楼主!”

玉翎披雨而落,林明霁一见是他也登时莞尔:“行师,果然是你在此!”说话间轻巧跃下鹤背,环视周遭一圈又道,“此处这是发生了何事?”

行中虑也不隐瞒,三言两语将适才所历说了一遍,末了颇为慨叹:“这动手之人本意应是不愿我携离火之种归来,却不想偏偏是我依仗身上火种大破了此阵,也可称之为自食其果了!”

林明霁点头:“可见宵小行径必有其衰……不过当下也无暇继续追究此事,战事临头,急如星火,行师还是速速随我回转千嶂城吧。”

“战况如何了?”行中虑连忙跟问一句,“对了,林楼主你怎会不在城中而远来此地,可是还有什么要事在身?”

“我便是为了行师你而来啊!”林明霁笑了笑,“今夜一场大战将起,行师取得的离火之种乃是战中关键。因怕延误战机,这两日我时时常往这条路上相候,今日来时,远远望见一片冲天火起,料想或许与你有关,果不其然……”他说着话擡眼看了看日影,“此战细况说来话长,不妨先与我返程,路上我再细说于你。”

听闻有战事迫在眉睫,行中虑自无异议,谢过林明霁好意就一同跨上了鹤背。玉翎唳叫一声展翅而起,载着二人掉头向来路折返,片刻没入云中,不见了踪影。

此后又过许久,无论离火残焰之气还是竹叶所化细雨都已消弭不存,被烧成一片白地的荒坡上竟又迎来了第三波访客。

只闻一声短促尖利的啼鸣,一道黑影箭一般从半空中扎下,又在距离地面数丈高处堪堪止住。黑影乃是一只红眼怪鸦,悬停在半空中,那双红如凝血的眼珠中竟绽出了一抹诡异的暗光,从焦土上一尺一寸扫视过去。片刻后,怪鸦似是锁定了一处,拍拍翅膀落了地,利爪与尖喙并用,很快就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刨开了一个碗大的深坑。坑中赫然躺着一枚拳大之蛋,看似蛇蛋却通体漆黑,黑色中又隐隐流转着几丝火焰般的赤红,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何来历。不过这黑蛋显然就是怪鸦欲寻之物,一将其刨出,怪鸦便伸出脚爪牢牢抓住,蛋壳与鸟爪相触,“嗤”一声几簇绒羽上顿时冒出了缕缕青烟。怪鸦浑若不觉,翅膀一扇起在空中,速度竟丝毫不逊于玉翎,却是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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