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三一 风起时(2/2)
神京玄门,皆是东陆声名赫赫的名门,即便同为修行中人,与北地诸家也大有高下之别。风天末与剑清执身在城中借地养伤,孤城吹角尚不好轻易劳烦,玄曦更是在当初局面稍定后就回了风楼双阙,还需重新上门延请……
忽见林明霁微露笑意,从容道:“我在回来千嶂城的路上,思及接下来定有浩大阵势,助阵之人多多益善,便修书一封,简述其事,送往风楼双阙了。左阙主性子虽有些孤傲,但也最为嫉恶如仇,想来定会共襄此举,让我等再睹凤翼龙弦赫赫之威。”
风天末脸皮微微一抽,一刹沉默,随后才慢慢应道:“可。”
高天之上,排云滚滚,涌动如潮;长风浩浩,弄海掀波。蓦然,被大风卷开一角的云海尽头处,逐渐泛起一片灿灿星光。夕阳红坠,霞气如烧,这片星彩自彤霞烂云深处来,熠熠如有奇光,更生无穷冶艳华姿。
云路两开,星光愈盛,蓦然,点点银辉簇拥出一只如意点云形状的船头乘风破云而来。分明高凌九霄,偏见云海舟行,不过须臾,周长足有数丈的华贵星槎翩然尽现,披星芒,赶云浪,驰风驭电,曳空疾行。
星槎前行之速甚快,但身在船上,平稳如踏实地,行走往来皆是无碍。一名秀丽少女就站在船头凸起的如意云头处,身前半尺既是云海空渊,她却没半点在乎模样,甚至还颇有闲心的摸出一把小银梳拢了拢稍许凌乱的鬓角,这才一揽长裙纵身跳下船头,款款往舱阁内走去。
舱内布置一如星槎通体华贵,正中有厚厚的丝毯铺地,数个绵软精致的锦缎靠枕四下散落着,慵慵懒懒躺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玉面朱唇,头戴小冠,身披玄氅,既娇且贵的模样与这星槎堪称十分合衬,活脱脱一副富家小少爷出游踏青的派头,张扬夺目得浑然天成。
那少女应是见惯了这副场面,走过去伸手一捞就将少年拉扯得坐了起来,一边为他整理袍冠一边道:“前面不远就到风楼双阙,少爷你要是还这副样子走进去,信不信左阙主立刻就能将你原路丢出大门?”
少年“嘻嘻”一笑,顺势又没骨头般趴在了身前的矮几上:“堂姐夫不喜欢我,我就是扮成了姐姐的样子,他丢起我来也不会手软,和我什么穿戴模样倒没多大关系。”
少女登时一噎,半晌才气呼呼的一摔手:“小祖宗,你就不能少招惹招惹左阙主!”
“我才没去招惹他。”少年懒洋洋的翻了个面,让少女为他继续整理领口,忽然又吃吃笑了起来,“嚼征姐姐,我这姐夫也当真是个妙人!你来说,若是为了姐姐好,将来顺利执掌玄门,本该我越是放纵不成器才越对他的心思,怎的他倒恨不得我时时刻刻勤修苦练,最好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都花在修行上才好。要不是知道他对姐姐从小到大一往情深,我真要想着……呜呜呜……”
没说完的话被少女忽然伸手捏住了嘴而不得不咽了回去,少年原地扭动了好几下才逃出“魔掌”,立刻连声讨饶:“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我接下来乖乖的还不成么!嚼征姐姐,你去看看阿商,他在那儿对着那两只燕尾青蝶运气好久了,也没能把花蜜喂进去,这会儿怕不是已经要急哭了。”
听他这一说,才看到被几个硕大靠枕遮住大半的角落里还跪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长相乖乖巧巧,打扮得也乖乖巧巧,面对着一个比他双臂合抱还要巨大的墨玉花盘正在发呆。小小一只玛瑙壶攥在手里,里面一汪黄澄澄的花蜜,从上船时是多少,现下就还是多少,果然半点没少。
嚼征“噗嗤”一笑,起身凑了过去:“小泛商,燕尾青蝶不是这么喂的。这些小东西只认青燕莲,生生死死、饮食睡眠皆不离花,你得先将预备下的花蜜从花梗下滴注进去……”
她絮絮叨叨开始手把手指导泛商如何灌注花蜜饲喂青蝶,虽说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只听不说,看起来倒也都乐在其中。一旁那少年更是得以脱身,懒洋洋笑眯眯的又歪在了一个软绵绵的靠枕上,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嚼征姐姐,饲蝶是个精细活儿,当初含宫也是花了小半个月才能上手。星槎上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别为难阿商了,左右那蝶儿十天半月也饿不死,你不如带阿商出去玩玩,我可是当真怕他哭出来。”
嚼征登时笑骂他:“小泛商最乖不过,什么时候哭闹过,你少欺负他!”那小男孩也一并转过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少年,认真的一个个字道:“泛商……从来……不哭……”
“哎呦哎呦!”少年又是好一通笑,在丝毯上滚来滚去,立刻糟践了嚼征刚刚打理他花费的工夫。不过他也不在乎,笑过了,又叹气道,“早知道就把含宫也带上,又能照料阿商和青蝶,又能陪你喂招解闷,还能跟我说说笑话……啊哟,我家含宫哥哥当真事事全能,就是……啧啧,就是运气差了那么一丝丝!”
他伸出食指拇指比划了个米粒大小的距离:“就那么一丝丝!”
这一次连嚼征都不愿搭理他了,背过身去专心哄泛商。少年眨了眨眼,见当真没人接自己的话,只好又哼哼着叹了口气:“唉,你们怎么就不信呢,含宫的霉运气当真只有一丝丝而已。他若是真的运气不好,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四侍’,平平顺顺在玄门长大修行呢!”
乘槎飞度之人在舱阁中嬉笑闲话,星槎如电,穿云掠空,如追即将西坠之日,直往秀山丽水之畔。
舱阁中闹腾一阵后又复安静下来,嚼征带着泛商将两只燕尾青蝶伺候好,就又顺手烹了甜茶让他们喝着解闷。少年素来偏好这些香甜饮食,抱着茶盏小口慢畷,但才喝了几口,忽又搁下了,转头道:“嚼征姐姐,你将左侧舷窗打开。”
“外头无非云雾,又没什么看头。”嚼征诧异一声,不过还是动手推开了窗,丝丝缕缕的云雾顿时扑面而来,虽因星槎上的阵法不能漫入,但也立刻将三尺见方的窗口塞了个满满当当,放眼浓白彤紫,不见其他。
也并非当真除了云雾一无所有,沿着少年的视线看出去,一点细碎银光正掩于云气之中,在距离星槎不远不近的地方斜掠而过。尚不待嚼征和泛商看清那点银光究竟是何物,已听少年拍案笑道:“山叠好云藏玉鸟,海翻狂浪隔金鳌。好鸟儿,你与我有缘,今日云中相遇,不如来我船中作一作客?”说话间,伸手向外虚引,窗边云气顿散,露出一只通身银羽、灵俊纤巧的飞鸟,不过一掌大小,却在这高天云海之中恣意翺翔,全无半分吃力。
嚼征这时也看清了那鸟,惊讶道:“这是什么灵禽,速度竟不在星槎之下?”
但见那鸟灵巧穿梭云中,四周虽无水浪高扬,也颇有乘风破浪之势。忽将双翅一敛,天风呼啸,立刻将那小小的身子掀得在空中云里翻滚了数圈。嚼征“啊”的惊叫一声,只是一颗心还没来及担忧的提起来,鸟儿羽翼一舒,登时脱出风轨重新稳住了身体,而少年挥出的一缕真元刚巧擦身而过,落入它原本飞行的路径中撩了个空。
少年抚掌大笑:“好聪明的鸟儿!”
一直在角落里独自发呆的泛商这时也瞧了过来,他似是不太明了少年在笑些什么,向着窗外一瞥瞧见那鸟,犹豫了下才开口:“鸟儿……有主人……”
一句话叫少年和嚼征一同侧目,两人皆知泛商天生目力异于常人,倒不作疑,少年反而笑问了句:“阿商是如何看出来的?”
泛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翅膀
经他提点,少年再转头看向窗外灵禽,振翅之际果然不时有微光在翅根下方流泻,只不过鸟羽本就银光灿烂,那小小一根手指长的管子也是银白颜色,稍有不慎就难发觉罢了。略微偏头细看片刻,少年哀声长叹:“果然是有了主的鸟儿,非但有主家,还在替主家勤勤恳恳送着信。如此灵禽,大材小用,如使美人屠猪豕,见之不忍啊!”
嚼征立刻警惕道:“这鸟儿有主,又是在传送信件,少爷你莫要调皮乱来。万一耽误了别人的正事,小心惹上麻烦!”
“嗳嗳,我当真有那么不靠谱嘛……”少年嘟囔一声,不过眉眼间依然带笑,显然并未放在心上。而星槎依然在长空飞掠,窗户并未关上,仍能看到小小灵禽振翅高翔,不见丝毫力竭,倒隐隐与星槎成并驾齐驱之势,时时引动舱阁中人目光。
这般云路轻越,未再过多久,远处一带山水清景出现在视线可及处。山间水畔,长桥卧波,中出双楼,高可乘风,正是玄门之下,风楼双阙已然在目。
嚼征翩翩起身,准备操控星槎渐渐下落,忽然又小小惊呼了声:“少爷,这鸟儿……怎么好似一直在和咱们同路?”
少年仰躺软枕之上,啜饮甜茶悠哉悠哉,闻言眨眼笑道:“嚼征姐姐,你说,借着这送信鸟儿的东风,姐夫是不是就顾不及分心我这个‘不成器的内弟’,能放我顺利进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