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三〇 绝阳之地(2/2)
御师冷笑一声,立刻打断了他的妄想:“古灵遗骨,放在当今炼气界皆是罕有之宝,即便在千年前,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这处古战墟非是什么秘地玄境,不过因地理特异年代久远暂被遗忘罢了,尊者倒也不必再抱有什么奢望。”
满腔跃跃欲试才冒头就被浇灭,骸生枯魍顿时不悦的哼声,不过再看手中朽骨残破模样,也知御师所言非虚,只得随手一搓,那巨大头骨顿化飞灰,绕着层浅浅灰光被他纳入体内:“呸,当真全无什么滋味!”
“尊者倒也不必沮丧。”御师脚下风漩一降,托着他缓缓落地,面向在山谷中涌动的各色玄光,“尸骨虽朽,阴秽之气却随着时间和阵法的加持日益浓郁,以此地尸骸怨气血秽孕出的阴灵有形无质,即可助长白骨精灵修为,亦能用以平日驱使护阵,乃是大有用处。”
“倒也不差。”骸生枯魍也看了看那些谷中阴灵,点头认同了御师的建议,随即又立刻大喇喇道,“玉墀宗这一遭行事当真贴心,本座甚是满意,定会在魔主面前美言……你们既然已将这片古战墟送出了手,本座便要下令手下白骨入谷驻扎了。”
“不急。”见骸生枯魍将头一昂,大有立刻呼唤等候在四周矮山上的白骨灾兵前来的架势,御师一擡手拦在他面前,“天时未至,白骨田尚不到真正现世之时。”
“呸,这又是什么说法?你糊弄本座?”骸生枯魍登时跳脚,甩着一双骨臂绕着御师蹦跶了一圈。
御师不理会他的气急败坏,望空招了招手将白玉符收回,才不紧不慢道:“先已说过,此处地气有异,君得此地后,便设阵加以蕴养。如今距离阵法功成圆满尚有数日之期,届时这片白骨田才可称极阴绝阳之妙地。冥迷之谷潜伏既久,何妨再多待些时日?待大功告成,赠与尊者的必是一桩绝妙好处,不枉数日等待之功。”
“……”骸生枯魍全然不解阵术玄奥,四下眺望一回也不得法,但思及之前玉墀宗与御师行事倒也未有什么不实坑害之处,半信半疑道:“你此言当真?”
御师轻笑一声:“尊者拭目以待便是。”
“……好吧。”骸生枯魍见状晃了晃硕大的骷髅头,“区区几日,本座等得起,信你一遭又有何妨!倒也正好传讯各路兵众,数日内速来此会合。届时,你莫要拿不出压场子的手段!”
“尊者放心,君早已将此间事安排妥当,尽管聚白骨灾兵前来。”
妖云锁谷,群邪环布,谷中正议妖邪事。御师与骸生枯魍两人各为其主而谈,倒是无人发觉远在千百丈不止的高天之上,一道灵俊纤巧的禽影正无声盘旋飞掠。数息过后,似目的已达,那小巧飞禽双翅一振,宛如一道掠空疾电直入云霄更深处,其速之快,目视不暇,云间惊痕未褪,便早已消失了踪迹。
旷野上三日前的一场惊魂恶战以双方大胜大败而告终,白骨灾兵志得意满挺进白骨田,千嶂城一方却是折损岂止惨烈二字,十数人出城剿魔,只得三人奄奄一息被玉翎星夜救回,其余同行修士,乃至带队的林明霁与言中伦二人,全数当场阵亡或下落不明。一时间得知战况的整座城主府都不免愁云惨雾,更有切切哀音间或传出,皆是一众亡者同行伙伴悼怀之声。
千嶂城自身并未在此战中派遣人马同行,倒是无甚损失。但身为此间主事者,孤城吹角一身愁绪反而更甚,半是为亡者自责,半是因白骨灾兵实力强盛之忧,短短两三日下来,整个人眼见着憔悴许多,连一贯修饰精心的胡髭都凌乱了不少,可见心思已艰难之极。
此刻天已近晚,厅堂之中旁人俱无,只孤城吹角一人独坐在主位大椅上。手拈扶手雕花,曲肘支额深思不止。
日影西薄,厅中光影更是暗淡,还有不知何处飘飘渺渺而来的细细哭声入耳添愁。孤城吹角思索无绪,倒是先被扯动了一点愁心,阖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点微光紧随着叹气声透入了眼帘,侧方屏风后面脚步声细碎,随着那点光亮一同转了出来。灯烛搁在一旁几案,随即伴着袅袅甜香,两只柔软纤细的手扶上他额头两侧,拿捏着力道和技巧缓缓按揉起来。恰到好处的按压舒缓了不少紧绷的神经,孤城吹角不自觉挪了挪身子换成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仰靠在椅背上,颇为奢侈的享受了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有劳夫人了!”
楚腰轻嫣然一笑,又为孤城吹角按揉片刻,见他脸上神色已大为舒展,才揽裙在一旁坐下,轻声缓语道:“各家战亡之人的后事已都安置妥当,同行诸人也各有安抚。见他们哀则哀矣,倒是无人因此愤懑于夫君,妾身因此颇慰。”
“修者修身修心、卫道除魔,既然来此对抗白骨灾兵,焉是无觉悟之人。”孤城吹角又叹了口气,“但因某料差一着,断送十数性命,难免心中有愧不已……甚至连言师与圣文简牍都折在战中,待到行师回转,当真无面目对他!”
楚腰轻摇了摇头:“战事多变,岂能尽料,夫君不必过于自责,风雨生对此事亦无怨怼,想来届时自有他安抚行师情绪。”说罢,想了想,又微微歪头道,“不过旁人也就罢了,这当中还有一人之事,妾身也不知如何处置才最为周全。”
“嗯?”孤城吹角鼻中哼出一个问音,但随即便了然道,“夫人是指林楼主?”
楚腰轻幽幽叹息:“林楼主战中失讯,迄今已有三日生死未卜。他孤身一人来此助战,听闻两个后人尚都远在沧波楼。如今这不吉之讯也不知该传还是不传,既怕让那两个孩子虚惊一场,又怕耽搁了他们师徒人伦……当真叫人为难。”
“不必!”一听此问,孤城吹角顿改之前惆怅模样,腰背一挺在椅子上坐直了,斩钉截铁断言,“林楼主必然不会有事,不用传信沧波楼。”
“可……”楚腰轻眼波流转,仍似有几许迟疑,“妾身听沙白翠所言,命悬一线之际,是林楼主破开生路,唤来玉翎将他们三人救出,但因救人耽搁,反而让林楼主陷于重围不得脱身。白骨灾兵凶悍势重,林楼主又带伤力亏,当真能……”
这时倒要孤城吹角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难得微微见笑:“林楼主身负太霞章绝学,玉翎仙更是他多年豢养的神俊灵禽,彼此之间定有秘法牵系感应。既然玉翎救人回转,这几日里又不见异样,林楼主处境料想无危。这倒比派人四处打探猜测消息靠谱得多,众人只需安待他归来,也算是一众噩耗中难得的一点盼头了。”
楚腰轻这才低眉一笑:“原来如此,是妾身对炼气界知之甚少,才闹出这么个笑话!说来也是,昨日还听宜酒说,玉翎仙不知为何颇为青睐风帘翠幕,近来常去院中散步觅食。小姐也对它很是喜爱,派宜诗四处搜罗了不少灵果肥鱼任它取用……禽畜有灵,它既然还这么有胃口的大吃大喝,林楼主定然也会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孤城吹角闻言很是欣慰:“自是,自是,如此甚好。”又笑道,“原来琅玕还与玉翎仙有了交情!她平素太过深居简出了,也没有什么同龄小姐妹来往玩耍,全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如今能活泛些,某也觉得宽慰……风帘翠幕要什么用什么,你尽管支取了送去,莫要悭吝!”
楚腰轻登时嗔笑他一声:“这还用夫君嘱咐?小姐但有所需,妾身早足备了送过去,半点不曾耽搁。只不过近来送往风帘翠幕的不是鲜果鱼虾,就是些男童的吃穿用度,倒是小姐自己还与往常一样,并无什么索求。”
“男童?”孤城吹角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给厉家那孩子的吧。”
楚腰轻轻哼:“还不是小姐心善,收留他在身边,又是延医问诊,又是照料衣食,当真让妾身看了都觉嫉妒!”
孤城吹角失笑:“夫人与琅玕是何等关系,何必计较一个小孩子!就当是为琅玕寻了个打发时日的玩伴也未尝不可。”
“妾身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楚腰轻嫣然一笑,复伸手挽在孤城吹角臂弯,“夫君,后面晚膳也该布好了,忧正忧邪、忧生忧死,也不能耽搁了饮食休息,不然时日一久,何堪心血消耗。说罢,手上微微用力,要拉扯孤城吹角起身。”
孤城吹角也就顺势站了起来,眉宇间微微舒展:“也好……”
话音未落,忽然一声清亮鹤唳在城主府后院响起,随即一羽冲霄,破开亭台花木直往外城而去。孤城夫妇二人从对面敞开的窗口看到鹤影疾掠而过,认得正是平素散漫贪嘴的玉翎,不由诧异。但孤城吹角紧随其后也想到了什么,眉毛一扬顿时扫开大半阴郁:“定是林楼主有消息了!”也顾不得再多耽搁,只胡乱在楚腰轻手上拍了两下就三步并作两步追出了厅堂,转眼不见了人影。
片刻间,偌大厅堂中又只剩下一人,却从孤城吹角换做了楚腰轻。她倒也不急不恼,望着大敞四开的大门抿嘴一笑,拿起几案上的灯烛,莲步姗姗独自往后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