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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二七 竹下清风持赠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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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碗粗糙而大,显见是临时斫了大块的木头草草掏出来的,里头本堆着大半碗干净的雪和冰块。浮生客真气一转,冰雪俱融,就成了稍微冒着点儿热气的温水。寒冬山野,能有一碗热水送药乃是妙事,林明霁欣然接过,和着丹药一口气灌下去半碗,随后慢慢整束衣带打理仪容,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观察自己此刻处身之地,又好像要将之前的种种闲话全数一把掀过不提:“之前倒是一直忘了问,我们这是落脚在何处?是浮生兄你的暂居之所?”

这一片林间温泉虽说可称佳地,但全无半点供人生活起居的痕迹。一句话问出口,林明霁登时有些懊恼自己失言,浮生客却没觉得如何,只摇了下头,在青石上写道:曾潜修一月。

“能得此静地潜修,想来颇有助于你修为精进。”林明霁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倒是我误带烽烟入此了。”

浮生客按在石面上的手指一顿,立刻又写了四个字:我带你来。

林明霁见字莞尔,不置可否,只仰头看向松林顶上高而小的一块天空道:“我对此处地形陌生,还得烦你为我指一条出路。耽搁一夜,事态多变,我得尽快赶回千嶂城了。”他说着话正要站起来,浮生客一伸手按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拦阻之意显而易见。又在自己肩膀和胸口各指了几下,手上的力气也加大几分,倒像是要推着他继续躺回大青石上,更兀论起身离开。

林明霁“嗳”了一声,连忙腰背用力才没当真躺下去,苦笑道:“我已用了药,又有你帮手祛除了伤处魔气,只是赶路全然无碍,你不必担心。况且我一人休养事小,山外战事急如星火,一旦耽搁便是北地无数修门与凡人性命,才是万不能疏忽的大事。”

他微擡起头,看着浮生客面庞逆光,勾勒得神色格外严肃,语气便不由得放得更轻缓,叹息道:“你昨夜救我,当知与我交手的乃是一群残横魔物,而不是什么寻常派门个人间恩怨。你可要听一听当今北地究竟是如何一个情势?”

山风荡荡,吹得四周松林针叶簌簌,到底还是将已近烧燎了整个北地的战事吹进了这块林泉净地。

白骨兵灾的始末林明霁交待得并不繁琐,但其中的血雨腥风仍是从字里行间轻易溢散出来。他从黄花镇的惨亏说到昨夜旷野之上脱出计划的大败,是北地炼气界数百年来也不多见的正魔交锋。浮生客默不作声的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林明霁瞥他一眼,忽而话头一转,轻吐出一口气:“不过料来局势也不至于进一步恶化了,白骨灾兵再如何肆虐,终究有法可破。昨夜惨亏是疏忽也是意外,经由此事,各家自然会再无半点藏拙。哀兵之理,你想来也明白。”

浮生客蓦的擡眼,看了看神色庄重的林明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点混乱的动作,林明霁却好似没费什么力气就能理解,双手揽袖放眼看去远方:“确实是要你安心,但也非诳语搪塞于你。白骨灾兵虽说难破却非不可破,风楼双阙左阙主的龙弦琴,神京东天云主的凤翼弓,皆是妖骨也难当其威的破魔宝器,只是之前这两位身份超然,就连孤城城主也只能客客气气请其援手,不好随意指派。眼下魔高一丈,血涂北地,伤损纵然惨烈,能得这二位不再留手,也是塞翁失马了!何况算算脚程,行师借火也该到了平波海,届时诸多破魔之法齐出,即便灾兵猖獗,也再难维持当下优势……自古从来邪不胜正,你又何必太过担心呢!”

他将北地当下与未来局势侃侃说来,从容之间自有一分成竹在胸的淡定,即便搁在千嶂城议事大厅中,也足以安抚刚刚受挫的一众人心。可一席话说尽,再转过头,看到的却是浮生客眉头仍皱,眼中有疑,神态全然不似他预料。林明霁微微一怔,下意识将声音放柔和几分:“你……仍是不信我之言?”

浮生客这次没再以点头摇头示意,眼一垂手也动,在林明霁坐着的大青石上写足了长长一行字迹:你不愿我去千嶂城参与此事,何故?

直白一问毫无宛转,林明霁随着他手指的挪动一个个字看过去,脸上醇和神色蓦的一凝。浮生客写罢了疑问擡头,看到的是一双匆忙闭上的眼,合起的双眼被遮住了内中情绪变幻,浮生客也就无法再从中分辨出什么,只能缄口停手,一并沉默。

好在这怪异的气氛只不过持续了片刻,片刻后,林明霁叹了口气睁眼,看的却是插在大青石旁的古剑,低声缓缓开口:“因为……身不同,路有异。”

浮生客难得的也愣了下,随后嘴唇微动,虽发不出声音,也看得出是将那六个字重复了一遍。他经年草莽穿行、天涯漂泊,偶尔在一地停留得久些,也不过是为自身修行他人不平罢了,虽不避人,亦不与人多有交集,说到尽头也不过“萍水相逢”四个字。而此时默默念着“不同有异”之言,心中不觉激愤,倒觉恍然,片刻后肩头一晃,插在大青石边的古剑锵然还鞘,对着林明霁点了点头。

只是他释出明了之意,林明霁却猛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莽撞得让浮生客扶之不及,旋即被一把揪住了手臂上的衣服:“浮生兄,我……我非是视你为异,而是担心千嶂城人杂事乱,或有不协之处,你……”七零八落的说了几句,林明霁蓦然一止,抿了抿嘴角,再开口语气已又如常,“近日诸多变故,不免思虑驳杂,让浮生兄笑话了。”一边慢慢松开了抓着衣袖的手指,抱以歉然一笑。

浮生客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又在石上写了几字:我惯独行,若逢白骨,必当诛之。

林明霁这一遭没再显露出什么异议,垂眼看罢了字,正色道:“这是浮生兄你素常行事作风,倒不需我再有置喙。不过这些白骨灾兵行迹诡谲,善噬生人血肉,犹喜修者精粹魂元。你身上情况特异,切切留神于此。”说罢稍见莞尔,“你业已见过他们手段,我不过平白叮嘱了几句废话。”

浮生客又摇了摇头,擡手按上身后剑柄。日轮剑佩迎风一响,古剑通体隐见烈光流转,较之冬阳薄淡之光还要灼目几分。林明霁目光拭过古剑,笑了起来:“浮生兄真元炽烈,取法于大日之威,正是阴魔诡邪之辈的克星,是我多虑了……也罢,既然事情已都交待妥帖,我在外耽搁太久,也该回千嶂城了。浮生兄多保重,下次再会若烽烟已平,我请你畅饮琳琅阁的陈酿。”

听得“琳琅阁”之名,浮生客脑中便有几簇青翠竹影隐约晃动起来,稍一分神,手指倒先在石头上划出了四个字:酒好,竹好。

林明霁眼中笑意深刻:“浮生兄赞誉,我定会转告琳琅,说不得她心中欢喜,还会为你格外酿上一坛好酒。”说着话,他向一旁空地上拂袖,几竿竹影摇曳生出,转眼凝虚成实,当真化作了生在温泉畔的一丛青青翠竹。松风一过,簌簌有声,隐约成韵。

不过林明霁的用意并不在这几竿翠竹上,而是伸手向着竹下虚虚一抓。一团翠绿光芒应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只精致的碧玉小酒坛,打着转飘向浮生客。

浮生客不明所以,但还是顺手接住了,便听林明霁笑吟吟道:“琳琅阁的好酒当下没有,不过倒是有一坛我旧时试手的‘清风酿’。浮生兄若不嫌弃,以此奉送如何?”

那酒坛约有一尺见方,是以整块碧玉挖琢而成,只以盛酒来说手笔不免过于阔绰,不似林明霁行事作风。但托在手中一晃,内中水声分明。酒坛外侧更雕有栩栩如生的精细竹叶纹,盘绕成“清”、“竹”二字……浮生客盯着酒坛竟又有几分恍神,像有什么影子在记忆中一晃而过却抓之不住,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带着这份茫然擡头,正看到林明霁对自己拱了拱手:“在此作别,他日再见。浮生兄,烦你为我指一指路。”

风声泉涌声、竹声人语声,一瞬纷纷涌入感知,将片刻的恍神冲散。浮生客又看了看手里的碧玉酒坛,转身冲着一个方向走了两步以为示意。林明霁会意的点头:“多谢……”下一瞬却见浮生客拂袖落字于地:莫再轻易孤身犯险。

八字入眼亦入心,熨帖了一夜恶战受伤险死生还的大起大落。林明霁莞尔在字迹边站了站,随即没再多说什么,一道青光绽于脚下,化长虹遁入了长天。

须臾人去人留自此两分,浮生客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退回到大青石边,纵身坐了上去。只是没再如往常一般沉入修行之境,而是将那只碧玉酒坛捧在腿上,又翻来覆去的打量了几圈。

可惜刚刚那点儿如虚影的模糊记忆当真云散无踪,任凭他再如何将坛子上的竹纹与刻字一寸寸琢磨下来也不曾重现。多年来追寻前尘不得前尘,既已习惯了求之不得的失望也仍不免执着于每一次意识深处的模糊悸动,心绪忽起忽落间,浮生客忽觉一缕沁凉的淡淡青色拂过了眼角。

擡起头,温泉边不合时不合地幻生出的那一小丛翠竹正在渐淡渐虚,从青翠欲滴逐渐褪色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影子。蓦的,青影崩解,山风吹破,绿枝碧叶碎如水中迷月,转眼尽成空无。只有山风仍在荡荡吹过,风本无色,吹过温泉畔的这阵风却好似染上了些许深深浅浅的青碧,吹过身边眼角,吹入山林深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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