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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二一 千古志;独销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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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未料到他这般直白,林明霁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这才起身拢着袖子道:“云主言重了,确是有事,但不与吉凶有什么相干。”说话间停顿一下,像是整理言辞,又道,“实是与二位云主有关……你二人先后千里迢迢而来,但所为实则并非方滋未艾的白骨兵灾,而似有更为紧要迫切之事在身,直入茫茫不尽山中……”

风天末眉梢一挑,对此倒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地方,干脆点头:“确实是别有他事。”

林明霁便又幽幽叹了口气:“照理来说,此乃二位私事,不该多问。但以二位身份修为,先后深入莽山又皆重伤而出,伤势所及,更分明是与魔类交手而致……此时正有白骨灾兵肆虐北地,诸家派门闻魔色变,除却已在台面上的这一支白骨魔脉,尚不知暗处还有多少潜伏伺机之魔,思之则忧。因此纵然冒昧,还是想向二位作些询问,不知二位云主所遇之魔、或是所为之事,可也在当下这片魔尊遗脉掀起的动荡风波之中?又或别有贰处,暗流旁生?”

一口气将心中疑窦问出,非只是林明霁一人疑虑,更是千嶂城中一众人等心头共有之惑。然而辨明了他话中之意的风天末却是一怔,下意识的开口,嘴唇盍动了两下未能出一字,又迟疑着慢慢闭上了,眉头一瞬锁紧,颇现抗拒之色。

这反应也在林明霁的意料之外,两人间登时弥漫起一股有些尴尬的沉默。沉默片刻后,林明霁轻咳一声,试探道:“莫非有何不好言说的地方?”

风天末脸皮一动,分明又添上了些许犹豫。但这一次没再犹豫过久,蓦然深吸了一口气,断然道:“此事攸关碧云天隐秘,不可奉告!”

“我二人是为追查一件碧云天中失窃的秘宝而来,与我们交手之魔便是盗宝之人……”

截然不同的两个答案不分先后同时在房中响起,风天末猛的扭头,就见剑清执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拥着被子正缓缓撑坐起来。大概是重伤初醒,手足肢体犹然乏力的缘故,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晃晃悠悠的不稳当,一旁林明霁已快步过去,一伸手将他扶稳了,顺手又将一个引枕塞到他背后,让他得以借力靠住。

剑清执轻声道了声谢,也不多看风天末神情,继续慢慢道:“此魔垂涎我宗门中一件秘宝多年,也是门中一时疏于防范,终叫他得手,随后便远遁千里直至躲入北地莽山一带。我与风天末皆是追踪而来,但对方凶狡,又得秘宝助力,我二人非他敌手,才有这次先后重伤吞败之事。”

林明霁闻言惊愕,顿时忧虑挂脸:“北地竟还有这等凶魔潜藏,这……”

剑清执摇摇头拦下他的话:“此魔与碧云天乃是私怨,一向单来独往也无什么同党之流,尚称不得一股魔脉势力。我们与他几番缠斗,未见其有插手白骨兵灾之意,倒是无须太过担心因他一个导致战况生变,楼主大可放心。”

“这……”林明霁苦笑一声,“明知大魔在侧,岂能就此放心。”但顿了顿,又道,“不过依你之言,此魔不至给北地战局再添变数,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好消息吧。”

剑清执垂下眼,半晌后才缓声应和:“正是如此。”

至此林明霁怀揣来的疑问虽未尽解,到底也算得了个大略说得过去的答复。又宽慰了剑清执几句,嘱咐他服了药后安心休养,就告辞离开。

风天末自剑清执苏醒开口后就一直远远坐在桌边沉默不语,这时才站起身,勉强算是礼数周到的送走了林明霁。但一伺那缕清淡如竹的气息远去,就猛的两步跨到了床边,鼻翼阖张眼瞳充血,直直盯着剑清执咬牙低吼道:“事已至此,你竟然还要为他遮掩!”

大跨步带起的衣袂劲风甚至将一排灯火扫灭了大半,只剩几只残烛明明灭灭的摇晃着光晕,从背后将他的影子映得庞大无比,把整个床榻和床上之人都笼罩其下,宛如一头暴怒巨兽压至眼前,迫得呼吸都艰难了几分。

剑清执皱了皱眉,也有些不适于这种被压迫的弱势位置,微微挺直了后背,才道:“朱络之事关乎碧云天在炼气界立身之位,不作遮掩又能如何,难道要悉数公之于众,徒惹旁人口舌?”

“……”风天末被他劈头一句问得一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词——事关碧云天,便是他自己也觉得对宗门声誉影响的考量理所当然该排在朱络之前,这是完全不需过多思考的妥协——但妥协归妥协,却不妨碍他仍以质问的姿态怒气冲冲开口:“朱络之事无须向北地诸人摊开,但朱络人在北地,魔性滔天,又岂是你我能只手单肩担得起的?对他如何论处,追查杀拿,必要有一个决算,不可耽搁!”

“不追查,也不必杀拿。”剑清执几乎不假思索的给出答复,一字一句全无含糊处,“现在如何,日后就继续如何,先将心思放在白骨兵灾事上。至于朱络……押至回转碧云天后再行商议论处。”

风天末一瞬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你这般放纵他……”

“风天末!”剑清执也随之稍微提高了声音,语速极快道,“即便你已是东天云主,也该知长幼之序。我之决定,尚不需你质疑。若是日后当真有何错处,也由我一人担责,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你……”风天末被他突如其来搬出上下辈分的做法气得倒仰,一刹几乎回顾到了幼童时被一个白软团子稚声嫩语挡在面前压下一头的情形。不过旧时记忆顷刻如水泡破散,现实窘境好似窗外沉沉夜幕袭压而来,由不得他稀里糊涂的退让。风天末深吸口气,将心头火苗压了又压,咬牙道:“若当真生出朱络依仗魔功屠戮无辜的事端,便是你肯担责,天下悠悠之口又岂是能轻易堵住的?剑……小师叔,兹事体大,我不能让你凭一心任性行事。除非你能在此时此地将我说服,不然我何妨即刻动身返回碧云天,上禀宗主请他裁决。”

“你当真要听我说?”剑清执并不很意外他的执拗,自从隐约碰触到当年真相后就一直横亘于心的那股郁气堆积日久,也早想寻得一个宣泄的口子,索性直白道,“若我说,朱络入魔非是本愿,而是受了算计。他如今虽一身魔性,犹有一点灵识未泯,仍在尽力设法摆脱魔染呢?”

风天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师叔,你为他遮掩得过了。”

“你又不知真相,如何就说我遮掩?”

见剑清执竟是一副十分认真的口吻,风天末心中颇有些恨其不争的气恼,冷哼一声:“他杀了杨辰师兄难道不是真相?诈死逃亡不是真相?暗修魔功、锻炼妖瞳不是真相?乃至重创你不是真相?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岂是区区‘被算计’一说就能一笔带过的!小师叔,你待他之心过于偏颇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心魔暗生,有走火入魔之嫌。”

这几句话讥讽得毫不客气,剑清执也不与他强辩,只道:“即便宗主、代宗主、与大小姐当面,此话我也说得。你觉得我言辞无稽,大可待日后回山对质。当下我身为西天云主,又是你师门长辈,已足可命你只需专注在白骨兵灾之事,你若违我之命,是要冒触逆门规家法之大不韪么?”

“你……你……”万没料到大帽子一顶接一顶的扣了下来,从未见过剑清执这样一面,风天末一时间除了跳脚,竟然无话可说。剑清执犹然挺直着脊背坐在床上,冷下脸来全然一副不容违逆的模样,看得他滚沸的火气也好似进了雪洞,被一点点强行禁锢住了。僵持半晌,终是挤出一句:“好,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只望他日朱络被押上审堂裁决生死之时,你还能这般回护与他,哼!”说罢,也不耐烦再听剑清执还有什么说辞,转身拂袖出门。

“咣当”一声,门扇开了又合,震荡起簇簇微尘,恰似风天末无可放置的怒气。剑清执仍撑着架子冷淡以对,直到被扬起的细尘又一点点蛰伏下去,双肩才骤然一垮,以一个可称为颓然狼狈的姿势靠在了床头。内外伤势牵扯着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冷汗,他随意擡手一抹,又顺势滑下些许,重重的覆在了双眼上。

房中灯光瞬间被掩去,换做一片浓浓黑暗,一如在无名山岭中沉入无望绝境之时,气空力尽,五感将失……最末的一丝意识将断未断,似真实又似幻觉,觉出有忽来的浩荡天风扫尽仿佛无穷无尽肆虐着的魔暗,也扫去了朱络一身爆冲而出的狂乱气息。转眼征尘灭尽,片点无存,魔气也好、天风也罢,退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而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那支一直结在自己衣带上的小巧骨笛。此外并没有片言只语留下,好似刻意促成了一个隐秘晦涩之极的悬疑。

“你是被人救走了……是么?朱络……”

长夜一声太息,凝成了一道百转千回的微薄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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