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二〇 千古事;乱云崩(2/2)
金灯上流淌着的道韵灵光乃是白骨精怪最为厌恶的存在之一,更兀论魔气至此早已涓滴不存,本该立刻毫无留恋的扭头离开。但偏在此时,为首的白骨精怪晃了晃头,不退反进,更向金灯范围内跨进两步,忽然“嘎嘎”大笑起来:“炼气士,是个还活着的炼气士!”
一句话将其余白骨精怪的注意力也都拽了过去,齐齐落在灯下之人身上。白骨灾兵屠戮北地,本就是为炼气士的血肉魂元而来,如今出现在眼前的猎物唾手可得,顿时齐声怪叫,叫罢各自张口,吐出了一股浓稠如雾的白气。
数条白气如练,瞬息交织成网,随着为首者手臂一挥,凌空罩向金灯。这口白气乃是独属白骨精怪的秽元所化,与金灯道韵水火不容。两方相接,彼此一时相抵,竟将金灯光焰短暂隔了开来。
宝光一黯,灯下昏迷之人周身毕现,再无什么遮蔽。为首的白骨精怪笑叫一声,也不多待,立刻纵身跳上前去伸手便抓。白骨之身速度诡绝,十数丈之距一晃而过,然而却闻锵然一响,一道寒光还要抢在他之前半分,猛的自白衣人身侧跃起,笔直架住了骨爪取命一击,却是一把霞彩流溢的宝剑,一剑挥开白骨精怪,立刻旋空一转,腾于白衣人身前三尺,剑尖斜指,当关莫开。
突来灵剑护主,便是对法器神兵全无什么概念的一众白骨精怪也不由诧异。但只一瞬僵持,呼啸声起,数具白骨齐齐而动,爪如刃,腿似镰,一拥而上围攻向单剑独身之人。霎时山隙之中,邪风大作,金灯孤明,摇摇欲坠,纵然名剑生灵,霞彩璨然间剑气铮铮四射,仍是片刻之后已渐力屈,最末一剑扫开三四条趁隙袭来的骨爪,刃上光彩一暗,当啷一声跌落尘埃。
一丛青青翠竹就在此际骤然横生于白衣人剑与白骨精怪之间。
那一丛竹仿佛无根而生,乍现恍若一片碧绿虚影。但只眨眼间,迎风而凝,化虚成实,三五青竿转瞬蔓延作连绵成海的碧玉琳琅,其上翠叶清幽可爱,下一息间就成了遮天蔽日的离枝叶刃,直向白骨精怪袭去。来得突兀又猛烈的变故更甚于前,杀机刹那临身,一众白骨立时也舍了白衣人与金灯,白练之网飞落而下,一张如幕,抵在了竹叶杀刃之前。顿时“夺夺”声一片密集如雨,千枝万叶虚实相间,更有无尽般深深浅浅的绿意将视野搅碎得一塌糊涂,混乱中,只听得为首白骨嘶声咆哮:“何人!何人坏事!何人坏事!”片刻之后,回应他的乃是夜空中一声清唳鹤鸣,高臯九天,随即虚实竹潮如水退去,露出空旷一片的山隙空地,剑灯俱泯,人亦无踪。
且兀论眼下功败垂成的白骨精怪如何还在野山中暴跳叫嚣,高天之上,玉翎正在奋翅疾翔。一道细如锐剑的遁光紧随其侧,乃是风雨生主动退下了鹤背。被他让出的空位上,林明霁小心翼翼将仍在昏迷的伤者托抱在怀中,一截翠枝浮在身前撑起淡绿光罩遮挡天际罡风,但凛风不侵,唯月独照,越发映得怀中人脸色一片惨白若纸,唇边身上半干的血色触目惊心。
林明霁又试探着低头,靠近耳边轻唤了两声:“云主?云主?剑清执?”
怀中之人全然无应,他也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去握剑清执的手腕,想要探一探他的内腑之伤。只是目光才一寻到双腕位置,林明霁兀的一愣,片刻后方又按下了心思,探指捉住剑清执右腕,徐徐度了一丝真气过去。
紧随在旁的风雨生不曾察觉到他这点异样,在遁光中指掐剑诀,仍不免分出几分心思问了声:“如何?”
“不好不坏。”林明霁摇了摇头,“内外伤势看来惨烈,但未过于波及要害,算不得棘手。不过依他伤中残存的魔气来看,必是曾与某些魔类有过一场恶战,真元气血皆损耗太过,稍有不慎,只怕还要伤及根本……这却是最为麻烦之处。”
“魔类?白骨灾兵?”
林明霁不置可否,只道:“尚不能知,还要待他醒来才得此战究竟,未必与这些白骨精怪相干……”话说到末,又似自言自语喃喃了一句,“那又会是什么人呢?”
鹤翔疾迅,风雨生的剑遁之速同样不遑多让,两人一路追踪白骨灾兵深入荒山足足耗了大半宿光景,但三人折返,也不过天刚擦亮,晨星尚在,便回到了一众人等暂时驻扎的千嶂城。
玉翎清唳一声敛翅下落城主府,立刻惊动了诸多不曾休息之人出来。孤城吹角乃是此战麾指,赫然在列,还有数名他处派门赶来汇聚的助力,一群人方一迎上,纵然天光熹微,也足以看清林明霁怀中揽着的重伤昏迷之人,几个相熟面孔登时脱口惊呼出声:“剑清执!”
“是碧云天的西天云主!”
“他怎会伤重至此?”
“林楼主,风雨生,这是发生了何事?”
“……”
林林总总一片惊声,本就不甚寂静的薄暮院落顷刻喧闹起来。好在众人虽是惊诧,更知救伤如救火,不克耽搁。口中纷纷询问究竟,却早也辟出一条路,让林明霁将剑清执送入房中,又分出人手助他疗伤。
千嶂城中诸物齐备,更有专精医方之道之人坐镇,很快便将剑清执岌岌可危的状态稳定下来,只是伤处残存魔气还需以精纯真元仔细祛除。林明霁至此义不容辞接了手,更以翠竹清气为辅,护住剑清执脏腑不至再受魔气侵害。见他一时不得闲,一众人等便将目标转向风雨生,询问起这一夜事情经过。
风雨生言辞尚简,追踪白骨灾兵入山的缘故早在初时便由林明霁传话回来,不需赘言。而如何深入不名荒山、乃至发现一众白骨追逐魔气、围攻剑清执、再到二人出手救人,前因后果,寥寥几句话便交了差,听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问无可问,房中竟有了片刻的沉默。
沉默一瞬后,还是孤城吹角沉吟着开了口,思虑颇忧:“白骨灾兵舍了原定的战场,只为感知到百里之外一点残存的散碎魔气……这点魔气来处必定非凡。再看清执云主之伤,分明也是在该处曾与魔类恶战,能将他重伤至此,对方修为手段不俗,只怕尚在诸位之上。”
言中伦站在他旁边轻轻捋须,闻言也是点头:“突然出现的陌生之魔,粗看似与白骨灾兵来处不同,但看那些白骨精怪对其魔气趋之若鹜,细思两者间关系实则千丝万缕……只怕北地局面至此又添劲敌啊!”
“这……城主与言师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更是言之可怖!”
“雪上加霜,若此局面将大大不利了……”
一时间房中众人皆觉心中沉郁,气氛一刹低迷。孤城吹角身在当中,左右环视,忙又强打起精神宽慰道:“事情倒也不至极坏。应对白骨灾兵我等已有对策,再来什么魔头,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魔类纵恶,难不成也能各个皆是不死之身不成!”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低问:“什么魔头?又有何处来的魔头伤人了?”
门扉一响,竟是几天前自不尽山退出后就也来到千嶂城养伤的风天末。他一手推开门,眉宇间一片浓重郁色不开,眸光沉沉,在房中环视一圈,就落在了被一架水墨屏风隔开的床榻上。床边团团围了数人,将负伤之人身形面目都遮挡住了,但无由来的,一阵微妙悸动随着视线瞥过去也猛的在心中荡开,让他脱口又问出了第三句话:“受伤之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