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一九 破局人(2/2)
前后不过片刻,金光魔气、正魔攻伐,皆数消弭不存。料峭寒风猎猎吹过高天远地,吹散最末几丝流云。云开而月现,冷月明辉茫茫洒下被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无名荒山,也照在躺在乱石残岩中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寂寥无声。
细细荷香,随阵阵清风吹遍了洗心流每一个角落,也将银阙卧房中最后一丝细弱的血腥气味拂去。床后层层纱幔落下遮住了昔日名震炼气界的神剑,只有裴长恭倚卧高枕,从袖中摸出一块白帕,掩在唇边连咳了数声,又缓缓揩去嘴角一点鲜红血丝,换过了长长一口气。
君又寒的声音适时在外面石台上响起:“师父,药茶煮好了。”
裴长恭手指一撚,透出淡淡几点血色的帕子登时化作灰埃,被一缕打着旋的凉风从半掩的窗口吹了出去。飞灰入水,又一株白荷亭亭而生,迎着绯红月光轻摇了摇半开的花瓣,裴长恭垂眼听着窗外花声簌簌,半晌才恹恹应了一声:“搁在哪儿吧。”顿了顿,又道,“时辰不早,你该去南天离了。”
君又寒正捧着白气蒸腾的药盅搁在厅中几案上,闻言竟是愣了愣,他近几年来已难得听到师父如少时那般敦促自己功课,虽只短短一句,心中油然已升起一股雀跃之感,连忙大声道:“徒儿这便要去了,师父,今日可有什么训示要对一众弟子示下?”
房中倏然一阵沉默,直到君又寒几乎要开始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忘形多嘴,才听裴长恭缓缓道:“无事,让众人勤勉修行,莫生荒废即可……”顿了顿,又道,“近来炼气界风波频起,也要务必紧守门户,免生事端。”
“啊?呃……是!”君又寒全不曾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嘱咐,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是立刻恭敬的应下了,又仗着不在裴长恭眼前伸手抓了抓后脑,“那……师父,徒儿就告退了……”
“去罢。”
君又寒的脚步声从银阙离开,又过了片刻,才看到病骨支离的红衣身影缓步而来,端起几案上的药盅迈步来到了银阙外的石台。洗心流中天悬红月不落不缺,映在褐色的茶汤中也如一丸剔透红珠,光彩流溢。裴长恭垂眼看了看碗中小月,眉梢微微一动,下一瞬,蓦的扬手,将满满一盅药茶望空泼了出去。
犹然滚烫的茶汤被泼出一道高高的弧线,溅至最高点时,砰然一散,化作一片绯丽剑影,笔直斩向半空全无一物之处。那剑影之上红光流转,虚实之间仿佛一段轻薄鲛纱展开于夜色中,只是光影所覆,裂空破虚,一道白影兀自剑下现身,一晃急速落向水面,才堪堪避开了这骄然一剑。
半空中的杀机一闪而逝,白影脱出剑网翩然而落,水中连片碧叶清荷之中顿时窣窣有声,一角麻布衣摆徐徐拂过连片花叶,露出来人身形面目,却是一名年貌稚秀的白发青年,虚踏莲波,拢手点头道:“此剑不差。”
这般长辈般老气横秋的口吻裴长恭已颇觉陌生,几乎一怔,但随即扬眉冷笑,翻手屈指一挑,碧波之上,本是濯濯清浪款款白莲,一瞬化作无边火海,莲火灼灼翻涌而起,大盛的火光使得天际绯月也隐约失色,汹汹卷向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身形再动,凌空虚踏两步,堪堪登至火海之上,任凭红焰高燎,始终踞在高出火舌一尺处,意态从容,又淡淡道了句:“我非持恶意而来,主人家也无需如此相逼。”
裴长恭此时心中已暗暗惊诧对方修为,更大为忌惮被人悄无声息潜入碧云天至秘之地。但心中诸念疾转,来人面貌已是陌生,短暂交手更全然不见明晰可辨的出身路数,无形之中,反倒让自己沦于被动,再听此言,报以冷面:“不请自入,是为不速之客。”
白发青年闻言反倒摇了摇头:“我非你之客,却是他乡故客。你乃尘劫过路人,故不能识我。”
这几句话所指莫名,全然不类主客之答,倒更似要以暧昧不清的话语为主家怒气火上浇油。不料本在裴长恭掌控下炎浪高张的火焰气势反而忽然沉静下几分,裴长恭一手翻掌虚虚压在火海上,又向石台下迈了一阶,本该踏入荡漾清波的脚步从容踩入无边之火,但见火海生莲,雍容绕身,一瞬间红衣翩影,前一刻还似被白发青年压住一头的裴长恭身形幻现,已出现在他身前数尺处,顺手自身边折下一片莲瓣,虚虚向前一点:“这般谈吐……你是卜道?还是巫道?”
白发青年眉睫微动,似有一点诧异方生即灭,旋即点了点头:“如此敏锐,难怪是身负……”他并未将话说尽,中途蓦的一转,“我名冉无华。”
“冉无华?”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裴长恭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一过便罢,“无论何人,既然敢擅闯洗心流,便老实留下吧!”
灼目红光陡然自他手中绽放,莲瓣幻化千影,皆成流丽之剑,光耀纵横似一朵盛放在半空中的巨大红莲。冉无华所处正是莲花心蕊,磅礴剑意所集,千瓣徐徐敛合,碾杀而下。
这等磅然一击,可见裴长恭对冉无华没有半分轻视之意。冉无华神色无改,但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终于擡起,各拈出一个法诀。薄薄一层雾气般的白茫登时浮现在他周身,在红莲剑影下仿佛脆弱琉璃,吹弹可破,转眼相交,却“轰”的掀起一声巨震,红光白气同时崩碎四散,巨大残力扫过红莲火海,无边烈焰亦为之一顿。半空中裴长恭与冉无华各自飞退数丈,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开,裴长恭手中红光一闪,前式余波未尽,四周万象同震,已又有无尽剑意将近成形。
正在此时,整座洗心流中宛若凝固的夜色忽起异变,从来无改的绯红月亮光芒大盛,好似一颗巨大的赤珠在天空中缓缓转动起来,向四周抛出无数红色光丝,转眼布满了同样被映成淡红的天幕。那些光丝灵动无比,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穿插游走,也不过片刻就勾勒成了一座巨大阵图,而光华流溢的红月正居于阵眼,耀目之光涌动,红月转动似徐实疾,仿佛天垂一眼锁定了不请自来之人,随即风云自生,洗心流中澎湃灵气齐齐涌动,一股绝杀之力酝酿将出,不容半点转圜。
裴长恭的脸色在阵法初动之时就彻底寒了下来,冷冷望了空中红月一眼,掌中剑意一瞬敛去,翩然落回石台:“不肯就擒自落死地,我也难留你性命了。”
随着话语声,阵法中偌大威能已在短短时间内蓄成,化作惊天一击,直贯冉无华。凡所能见处,皆在杀机笼罩之下,避无可避。冉无华也当真没有尝试闪避,双掌一合,摆出一个陌生的古礼姿势,叹了口气:“劫中数犹是劫中数,故旧人早非故旧人。”
一片金光自他合拢的掌中荡起,一晃也足可遮天蔽日。能可灭神杀魔的一击轰然落下,那片金光一闪,恍惚间似睁开了一只不亚于红月之巨的金色眼瞳。双方一撞息声,从来绯红月光流泻的洗心流一瞬竟沉于全然黑暗。黑暗之中,只有冉无华一身微有白光,向裴长恭颔首淡漠道:“人生向死,你我当有再见之机。”说罢一步撤后,身形登时隐没于黑暗,消失得一如来时,不存半点痕迹。
数息之后,暗去光回,天际绯月已复平日模样,残留的阵法光芒也在逐一暗下。洗心流中只余裴长恭一人在石台伫立,望空默然片刻,擡袖一拂,红莲火海顿时又成荡漾清波。荷风细润,莲姿婀娜,平静如数十年来每一日夜,无改无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