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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一六 再会无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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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清执亦觉自己失言在先,立刻附和点头:“此阵与方前辈本身关联,既然阵法运转流畅不见颓势,想来阵中局势也该是方前辈稳压了偃鬼王一头。少城主且安心,切莫自己先乱了阵脚。”

两人一边软语宽慰一边出手制止,无论越琼田听得信得多少,倒是一时间不至于再自生乱象,只紧紧抿着唇盯住了前方山峦,竭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错过分毫变化。这般直勾勾目不转睛片刻,视线内的金光明明烁烁,流泻不绝之间,自己体内竟好似也有什么冥冥中似是而非的存在开始渐渐淡去,一丝一缕的剥离之感细微缓慢,却又怪异鲜明。

忽听一旁一直揪着他衣摆的髅生枯魅“呃”的一声,像是把什么本想说出口的话强行咽了回去,偏又咽得不干不净,还是含含糊糊挤出了一个“哭”字。

这点不和谐的声音登时引来另两人注目,剑清执倒还罢了,朱络只轻飘飘一眼瞥来,髅生枯魅一刹顶骨发麻,全身一僵的同时,本已咽下的话脱口而出:“小越哭了……哭了……”

越琼田闻言,诧异的一擡手,指尖碰触脸颊,竟是一片冰冷冷湿痕,不知何时已蜿蜒直至嘴角。他顿觉茫然,一双眼还牢牢粘在长留山巅的阵法金光上挪不开分毫,口中喃喃道:“我……我哭了?我不知道……我……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剥去了……少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可又觉得空空荡荡……”

他言不达意,全然无法说清楚自己都不明白的那种失落感何去何来,但朱络与剑清执闻言对看一眼,心中不妙之感陡增,下一瞬,朱络指诀一变,裹覆着几人的暗红遁光蓦的又增速几分,流星般直向长留山。灼灼焰气在天空拖烙出的焦痕曳成长长一道,天际狂风冷啸,一时间竟也吹之不散,而遁光疾迅,不过片刻已近长留山巅百丈之内,即便以越琼田当下修为,业已不难看清甫经一场动荡未息的山顶仅存的平坦处,青衣道人仗剑所指,金光黑气剧烈交迸回荡,那漫山遍野蒸腾反扑的黑气看似凶悍,已近强弩之末;而方青衣一身道韵灵光流丽通照,又何尝不是真元命元即将焚尽的征兆之始。

剑清执心中呯然巨震,反手一把抓紧朱络手腕,难以顾及越琼田在侧,冲口急切道:“怎会是如此!方前辈他……”

一句话登时戳中越琼田绷紧的神经:“我师父他怎么了?他怎么……”

正恨自己年少识窄,分明已满脸泪痕纵横,却不明心中悲怆从何而来,越琼田一句追问未尽,眼前巨变突来,山间灵光黑气彼此冲杀犹未止歇,清秋洗刃上的夺目灿芒却似被无形之手一点点抹散,散尽了金光的雪亮剑尖上,赫然挑着一块同样褪尽了魔功佛焰层层包裹的枯骨,随即酥软如朽土,窸窸窣窣崩解成沙。

魔枷尽去,尸骨还尘,随着剑上枯骨一夕间归于尘土,持剑的手也陡然失了力气,剑身兀然一垂,斜斜插落地面。方青衣此际只觉五感皆浑,勉强垂眼一扫再握不住剑的空荡掌心,烙印在上的深红血眼复还为一簇小小的血红火苗,挣扎着勉强晃了两晃,便自焰心开始逐渐黯淡,不过几个吐息间,“嗤”一声焰熄火尽,淡薄的丝缕黑烟轻飘飘脱手而起,旋即湮灭无存。待到此刻,方青衣心中最末一丝挂虑才算是彻底打散,缓而长的吐出一口气,举迷蒙视线,远望头顶苍天。

恩怨俱泯,情仇两偿,深深刻入此身命盘的背负与执念也在这一刻随四逸的灵光飘散。方青衣只觉此际心境空明,无垢无碍洗脱通透,方知道家异术“渡阴修劫”,既是道法更是道障,今日破障,始还本真。仰望云天,纵然命元已燃至最后时刻,却再无憾恨,唯觉旷然。

弥远的视野中,一直牢牢锁住长留山巅的化神织星大阵也开始逐渐龟裂,细密的裂纹转瞬爬满了整座光罩,崩解出一蓬又一蓬细碎的光沙。蓦然,就在阵势瓦解大半之际,一道流光玄炎划破晚阳夕照,转眼自破损的阵法缺口落至山巅。遁光一散,一个面色惨白的锦衣少年当先跌跌撞撞直冲出来,以一个几乎可称之为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扑向方青衣,叫声中尽是惊恐凄厉:“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

方青衣远望的视线缓缓收回,化作一个落点模糊不清的浅淡微笑,嘴唇轻轻阖动欲语。越琼田的叫声登时戛然而止,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庞,甚至连仅余数步的距离都不敢再挪动一寸,生怕惊破眼前碎如浮沫。一刹降临的寂静中,只听得到方青衣字字入耳:“琼田,此后桎梏尽去,开你崭新道途。再兀困于梅君,兀困于方青衣……”

话未尽,意已尽,接续在几不可闻的最末一字后的,是一道清越剑吟,至亢至哀,随即锵然一声玉碎金折,将最后一丝命元灵气散尽的清秋洗共主一殉,白刃折,青衣陨,同落尘埃。

失了维系之力的化神织星阵也在同一时间彻底崩解,迸碎的辉光如星屑四溅,弥天盖地一片梦幻迷离。只可惜无一人留意于这片凋零之景,阵法的溃散同样昭示着束缚之力的土崩瓦解,犹然在山巅激荡互噬的残碎灵气与魔气再无压制,瞬时掀起一股狂飙横扫四野。已然丢了魂般呆滞在原地的越琼田对此全无反应,还是身后剑清执飞快出手,挥出一道真气将他卷回身边,随即一阵沙飞石走,劲风如刀自他原本站立之处旋过,登时在地面辟开了一道足有尺余的深痕。

越琼田眼中却不见这道擦肩而过的致命飙风,只见迷眼飞沙中,自己与方青衣的距离陡然拉远,更被黄尘所隔,恍若将失。他蓦的挣扎起来,满口只叫嚷着“师父”两个字,神色若癫,拼命伸长了手臂望空拉拽,手心却仍只是空空一无所有。

而在沟壑的另一侧,漫天迷走的砂石同样肆无忌惮,卷在狂风中泼溅向仰躺于地生机散尽的身躯。任凭生前叱咤风云,亦难免于黄土遮面。偏偏就在腌臜杂尘扑面卷至之际,一层朦朦白光忽然自旁撑起,一瞬已将方青衣的尸身裹入,随即“噼里啪啦”一阵细密疾声如雨,光罩之外登时积起了薄薄一层土屑碎石。

白光中,一袭素白殓衣的少女侧身斜坐在地,微微垂肩低手,有些吃力的将方青衣的身子搬上自己膝头抱住,幽幽长叹了一声:“方郎!”

算得上迟来一步的朱络一行并未得见此战头尾,自然也无从知晓此际山巅竟还有意料外之人存在。漏察之下,方青衣之身已落在少女手中,剑清执登时眉梢一动,隐约带煞,喝道:“何人妄动方前辈遗蜕!”

朱络出声却迟了一步,目光先将白衣少女上下一扫,纵然洗脱一身魔功鬼气,但几番交手留下的印象足以使他细辨出了些许的熟悉轮廓,挑眉问道:“鬼女阿萝?”

虽是疑问,心中已然笃定了八九分。只不过眼下恢复澄澈魂体的阿萝虚弱如斯,甚至难当随手一招,朱络倒也不怕她有何暴起之举,甚至还能与剑清执一并制住仍在发狂的越琼田,才又冷冷瞥过一眼,待她解释用意。

不想这一眼中隐含威压,阿萝顿时全身微颤,分明已有痛苦难抗之意,眼睛却仍落在方青衣之身不曾稍移。痴痴凝注片刻,双臂一张,将他半个身子都揽入怀中,半片毫无血色的冰腮轻贴在发顶,细语喃喃:“方郎,你口口声声还情断障,不惜自散天命。你又焉知,妾身宁愿不承你这份绝情之情,也不愿此生之后,陌路两分,不见不识……”一串细碎泪珠随细语落下,眨眼没入发间。分明身处危机四伏的险地,阿萝却好似将之当做女儿深闺,只愿徐徐道尽一腔深情。

正邪残力碰撞卷起的震荡仍未尽散,呼啸肆虐于山巅。就在狂飙之侧,一边有孱弱幽魂柔肠百转;一边是朱络与剑清执两人皱眉冷眼,一时竟僵持在几分不便悍然出手的尴尬中。好在这般割裂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阿萝珠泪零零,撑起的白光更已渐颤不稳,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擡手,在发髻上一抹,摘下了髻心绾发玉梳。目光如水仍在方青衣脸上流连不去,手上却蓦的咬牙发力,一片琳琅碎声,玉梳顿成冰白细沙满把,释出了一股浓郁魂元,无善无恶,纯粹之至,转眼复上阿萝之身,茫茫白光浓如浆乳,将她的身形一瞬模糊。

白光中,阿萝忽然笑弯了眉眼,一如当年芳华初见时,十指纤纤,抚摸向方青衣脸庞:“妾身不履轮回路,为君长留一点心。方郎,此后再无相逢,也再不相离,阿萝之心足矣!”笑尽泪尽,阿萝魂体已尽融于渺渺白光之中,随即光芒绕身一转,全数没入方青衣印堂,一股庞大的魂元灵力登时贯通全身,激散出一缕悠悠玄妙之息,方青衣的肉身应于这股奥妙气息之中,竟开始寸寸虚化,似缓实疾,不过数息转眼已然归无,更反哺出一股清灵之气,在已空荡无物的地面上逸散开来。

剑清执至此终于诧然:“玄解之象!”

讶声未落,异象反哺的清灵之气扩散,却是正与山巅残碎灵气相合。双气交融,清圣之氛一时大盛,原本势均力敌彼此消磨的魔气登时难以相抗,被当头一扑而散,破成无数细碎黑烟疯狂窜逃。而所逃窜处,正是朱络一行所在,几人顿见满眼黑烟如潮,掀气成涛,转瞬当头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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