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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一一 鬼瞳耀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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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瓣摇摇,荷叶清圆,乃是洗心流中四时不变之景。除却时而风过平波,吹动花叶婆娑摇曳,与其说是仙家妙境,反倒更似仙境描刻入纸墨之中,年年岁岁,不移不改,一如天月。

偏偏这轮映照了洗心流数十年的明月,在这一刻添出了几分异象。

裴长恭在玉阶前临水而立,他近来似乎精神不错,也不知是不是裴长仪又带回的许多灵丹妙药的功效。因此平日起居,不再拘束于水阁银阙之中,偶然兴起,也常出外走动。甚至还有一次兴致颇佳,以身外化灵之法前往南天离,亲身指点了几句一干弟子修行之事。这几乎算得上破天荒的举动登时惊动整座碧云天,南天离中一时盛况,堪称十数年内不曾一见。

不过他如此行事也不过只此一遭罢了,此后诸事仍大多由亲传弟子君又寒出面打理。此际炼气界中动荡滋生,碧云天虽远在平波海,但因先前裴小舟之事,也免不得受到几分影响。宗门中弟子多有闲暇时凑在一起悄悄议论纷纷的,君又寒每日进出洗心流与南天离,想或不想,都不免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心中本就有龙山之事的症结不能释怀,这一来不由得更添心事,思虑一重,连带着精神都有几分恹恹,时不时便因一事一物突然走神,神游天外去了。裴长恭撞见几次,一时间却也不得开释之法,只得权做他骤然一阵情绪不稳,放他常出洗心流外走动交游,舒展舒展心胸。

君又寒奉师命外出散心,偌大洗心流,便只余裴长恭一人。因此红月迷离,忽生异象的这一刹那,竟是再无第二人得见。

异变来得突然,前一刻尚是仙景清丽水漾荷圆,只眨眼间,天月之色蓦然被一层厚重阴影拖曳而过,原本美妙之极的浅绯淡红,骤然变得浓重如血。那月缀在天幕,就好似天际忽然绽开一颗赤红的眼眸,红眸似血,沥沥落下的月光也就成了一片血光,无数猩红雨滴自月中淋漓而落,凡所及处,皆成一片腥赤。

平如晶镜的水面在血月下生出癫狂震荡,“哗啦啦”变大的水声躁动不安,满湖清荷皆被拉扯得起伏摇晃,更有几朵白莲仿佛不堪如此折腾,苦苦支撑了片刻,便被劈折了几瓣花瓣,凄凄凉凉掉向水中。

花瓣将触未触水面的刹那,裴长恭的动作更快几分,袖摆一拂,一股柔力承来,堪堪托住。随即这股力道更以他立足的玉阶为点,似徐实疾扩散铺开,片刻之间,已笼住了整座洗心流。一湖之中,残花点点俱被托起,凭空缓缓打了几个旋,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拈着,复又接续在了花盘之上,薄玉颤颤,依然鲜活欲滴,全不见半点凋零之态。但随即漫天血雨零落,细碎的雨珠打落在花叶上,登时化作一滩滩血红,又沿着叶脉花梗顺流而下,滴滴渗入清冽湖水中。无数血丝争先恐后在水面扩散,本就不安的水浪躁动更甚,湖水翻腾如沸,昔日清波顿成血色混沌的浊流,不断涌动拍击冲撞向压制着水势的无形之网,赤花四溅,跃动不休,似乎正被那轮腥红的圆月吸引,要冲向天际,冲进那枚血眸之中。

裴长恭见状,皱了皱眉,又向阶下迈了两步。泼溅的水花冲刷得临水之阶一片湿滑,连踏在上面的丝履和衣摆也一并濡湿了。他浑不在意,只面色凝重的盯着那片激荡不安的水面,顿了顿,又仰起头,望向赤红月轮。

忽来长风一阵,似自九天而至,一刹吹遍了整座洗心流。

风襟开处,清气浩荡,分明是不着痕迹的风,却在洗心流的夜空勾勒出了无数细碎璀璨如银屑的痕迹。点点星痕微光荧荧,看似漫天洒落,实则却是按着一道道规律的轨迹在逐一亮起。而随着长风吹送,被点亮的星光水流般铺洒至整片天幕,就在风尽处,满天灿灿银光一刹大盛,赫见一座将洗心流尽数覆盖的巨大法阵辉煌映现空中,阵法运作之声如清风击水,泠泠一派天然乐音。乐音中,血雨泼降之势亦为之一顿,随即尚在空中飘荡下落的雨珠、乃至清湖中搅动翻腾的血色浊流,似受法阵所召,纷纷倒卷抽离,逆行而起,登时只闻水声隆隆,似天河反涌。血红的水浪宛如天行红河,汹涌漫过半空中银光烁烁的巨大法阵,随即凝作一条洗褪了污浊血色的白亮水练,一绕冲天,漫向血月所在。

净水行天,长风推势,阵法华光映照下,一浪浪水波漫过血色的月亮,将浓重沉郁的颜色渐渐洗褪。不需多久,浸血的天月重复绯红流丽的梦幻模样,法阵上大片银光次第熄灭,将洗心流的夜色还于清透迷离的绯色月光笼罩之下。而就在最后一点银光淡去的同时,亦有微雨朦朦洒落,小雨如零珠碎玉,徐徐铺开于天地之间、绯月之下,在湖面打出一片细密的雨脚,也将满湖清荷上些许残存的异样气息涤荡一空。

裴长恭此时还站在玉阶上,眼前大起大落的变化并未将他的情绪挑动太过。而如今洗心流中异象尽去,一弯弯柔和的水波舐上阶石又漫过丝履与脚踝,再依依不舍退去,若非雨声淅淅沥沥,宁和静好一如旧时。

一柄竹骨伞恰在这静好之时从背后探过来,轻巧的遮蔽了风声雨色。一并伸过来的还有裴长仪的一只手,袍袖口微染几点雨痕,透着些新鲜的水气:“长恭,冷雨不宜久淋,湖水亦不宜久浸。”

裴长恭徐徐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转身欲拾阶而上。只是伸到眼前的那只手还纹丝不动的张开在那里,他踌躇一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立刻便被攥紧了。一股力道顺势一拉,拉着他连上几阶玉阶,随即□□爽温暖的气息妥妥善善的拢了个结实,风声雨声,一时皆去,难入伞下方寸之间。

对于这份过分的亲近,裴长恭只是略皱了皱眉,开口便道:“适才变故,非是你布下的阵法出了差池?”

裴长仪一手撑伞,一手牵着他向银阙中走:“我在紫盖顶察觉有异,便来一观,一应阵法分明全然无恙,洗心流中这次的变故着实让人意外。”他说着话,若有所思的扭头看了眼再无什么异样的绯红月亮,“这异动来得太过蹊跷!”

裴长恭轻哼一声:“站在洗心流中说蹊跷,却不知哪一处才是当真的蹊跷!”

裴长仪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没放开,反倒更收紧了些:“炼气界动乱,天行异象,并无意外。但这异象牵扯到洗心流,就不由得我不亲自过问。如今此处已无事,我也要去一探这场突来变故的源头,或需一夜,或需数日,长短不定。你自己切记好生保重休息,不要将我这段日子好容易补将回来的气血再次虚耗了。”

裴长恭本在面无表情的听着他说话,蓦的听到最后一句,眉梢一挑,立刻发力将手甩开,快走几步踏上银阙前的平台。直到一脚踩进大门,才冷声道:“之前你数年不在,我同样一切安好,这且不劳你费心。”

裴长仪对此不以为忤,也未再跟步上去,只站在原地柔声道了句:“此后或就不会了,若这一遭……”话未说尽,身形已转,顿作清风吹散无踪。只留下“哗啦”一声轻响,失了主的伞一瞬跌落,斜斜在玉阶上滚了半圈,半倚在了一片浅浅的水洼中。

裴长恭猛的转身,身后阶上只余长风不见人影,片刻前温暖亲密的接触乍碰即碎,一如幻境。他怅然若失扶着门站了片刻,也只能垂下眼自嘲的笑了一声:“不会了……是你再不会走,还是我再不需留?这数十年的筹谋,当真能结束得这般容易?”

雨打清荷声切切,不闻人语只听风。似又骤然大了起来的风雨声中,裴长恭伸手虚拈,沾满了雨珠的伞立刻打着旋飘落在手中。他将伞抖了抖合起,随手倚在门边,便拢着宽袖缓缓走进了银阙去。

银阙中灯火依旧辉煌,将一道极尽拉长的影子落在大门外石台上。人越向内走,影子越被拖伸得孤长,好似一株伶仃怪异的、不知什么名字的植物。空荡荡茕影独吊,全然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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