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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一〇 在劫难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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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师弟……朱络!”说至无话可说,终成一声恨透心脾的怒喝。风天末身受古式逆用的反噬之力,一身气血激荡,同样十分难过。经脉中乱窜的真元一时难控,索性直接飞起一脚,将朱络踹得如滚地葫芦般再次撞上身后石壁。朱络闷哼一声,半身仰躺,终于擡起了头。

满是血污灰迹的脸颊上,最刺目的,乃是一道涓涓鲜红,自左眼眼窝中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朱络一手捂在眼上,却捂不住那片赤红血色,只能咬着嘴唇不住的吸着冷气。眼前昏茫,脑中亦是疼得混沌一片,风天末字字控诉,恍惚听得,又恍惚听不得,痛到极致,反而弯了弯嘴角,咳出一口血,带着一声呛笑:“杨辰……师兄……啊……”

风天末也陪着他笑了一声,咬牙道:“只废了你一只左眼……你还不若适才被我一箭射死,痛痛快快的为杨师兄偿命。如今你既然侥幸不死,便随我回碧云天吧。审堂之上,就不知你能熬过几道生死关卡了!”

口出冷言,风天末又缓缓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再看朱络的模样,像是已全无反抗之力,一手掩着被射穿的左眼,仰面瘫在地上气息散乱。另一只眼却是糊着血污仍直愣愣的睁着,目光朝天,也不知是在茫然的盯着什么,还是已无物可入眼中。

这般全然示弱的狼狈模样,却是除了两人幼年初识时,这二十多年的相处中第二次得见。

风天末看他一眼,讥讽的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开口废话,将凤翼一提,刺向他气海要xue,要将朱络一身修为彻底封住,免得押回碧云天的路上再旁生枝桠。他心中怨恨非常,手上力道就也不加收敛,一记下去,只怕朱络腹间登时还要多出个血窟窿。然而弓上骨角刚刚触及衣衫,蓦的一顿,却是朱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擡手一擎,硬生生将凤翼攥住。利弦如刀,立刻将他掌心皮肉血淋淋割翻,他却还是固执咬牙,手上用力托住,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我……尚不能顺你之意……”

风天末怒极反笑,手腕一振,力贯弓背,猛的又将他抡开。“咔嚓”一声响,那一只左腕吃力不住,顿时也发出了骨裂之声。朱络身子一挺,一声闷哼,登时连开口的气力都没了,若非胸口还在拉风箱般挣扎着起伏,便与死尸无疑。风天末冷眼看他,更是如看一尾搁浅之鱼,奋尽余力做出最后的挣扎后,彻底已成俎上之物,除了认命,别无他路。只是他却不知,此时此刻,朱络眼中被鲜血糊满的世界已然流转生变,左目掩成一片漆黑,右目之前,满泼的血色正化作一轮鲜红血月浮升而起,将天地所及,都涂抹成了一片妖异的嫣红。朱络神思半是恍惚,半是清明,直目瞪眼,直勾勾盯着那轮红月,直到那巨大的月亮缓缓晃动了一下,恍惚竟化作一枚巨大的眼瞳,冷森森与他对视。

血瞳朱纹,丝丝缕缕绽出细痕,垂落下来,便是漫天红雪,覆在了朱络不知何时沉入玄瞳幻境的破败不堪的身子上。而风天末此际所见,竟是分明已连挪动手指都不能的朱络身上陡然爆发出一片玄光,难以抗衡的巨力刹那横扫周遭,迫得他提元疾挡,犹然被震得连连倒退,直退出十数步外。而震荡掀起的雪尘散落,朱络一身所在,已被一个巨大的玄色光球团团裹住,诡谲幽深之力毫无忌惮的四下散发着,将光球托举浮于半空,亦隐隐将风天末隔绝在了数丈之外,分明不许他再次靠近。

风天末一惊之后,登时咬牙冷笑,反手扣着凤翼叱道:“这就是你偷偷修习的魔功?最后的依仗?朱络,你今日当死,你以为这样便能逃出生天么!”话音落,神弓扬,弓开如满月,灵矢似流星,数箭同出,各挟风雷破魔之威直向玄色光球。

而神识沉入玄瞳幻境的朱络此时已不闻风天末斥责之言,曾经的那个声音充斥于幻境之内,即便他的意识尚在混沌昏迷,喃喃咒吟仍反反复复、无孔不入的钻入耳中、钻入脑海、钻入灵台最深处。仿佛许久,又好似只是一瞬,朱络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无意识的呛咳一声,随即竟是与那声音奇异相合,嘶哑着挤出几个字:“谁当此行?谁当此行……”

失了主控的意识在无知无觉中渐渐与玄瞳灵音合流,缥缈愤懑的怨怼盘旋在红月之天、红雪之地、神识溃散之身。六年共存、数月侵染,如今在生死一线之际,这具窥视已久的躯壳终于彻底放开了最后一道关锁。漫天红雪被怨力裹挟成一个巨大的雪涡,上通血月、下衔于朱络胸口,庞然强横的能量和意念开始尽情倾泻,向着神元失守的肉身内灌注。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从头至脚出现在全身,无数细小的伤口此起彼伏在每一寸皮肤上炸开,溅起的血花又在瞬间被裹上浅浅一层玄光压了回去,绽裂的皮肤转眼复原,没再留下一点伤痕。而在目不可及的身体内部,每一处脏腑筋骨经脉也在同时经历着相似的过程,宛若一场不容违逆的洗筋伐髓,将无穷怨怼、无边暴戾、无尽威能一点点的融合进这具身躯的血肉之中,从此再不能剥离。

玄瞳之力的灌注快速而又漫长,虽是自前胸注入,却是从朱络的四肢头颈开始浸染。被淬洗过的肢体泛起淡淡玄光,本是黑压压的鬓发也逐渐攀上了暗红如墨的光泽。而就在玄力四下汇集,终于开始碾向灵台所在之际,朱络胸口的位置忽然“噗”的一声,绽开了一片血光。与之前玄力洗练肉身时造成的转瞬即逝的伤口不同,随着这片血色的溅起,突兀一声剑吟似响于冥冥,随即便见一道清冽寒光破开伤处冲霄而起,凛凛剑威内蕴庚金斩邪之锐,一刹直插入巨大的雪涡中心。如今的雪涡牵系着整座玄瞳幻境,猝不及防遭袭,红天赤地似乎都为之一荡,内中风声骤然狂暴如咆,强悍巨力嘶吼着冲向剑光,要将这一点意外变数碾成碎片。

金庚剑光虽锐不可挡,但终不过是一道寄附之气,玄瞳之力何其强悍,暴起发威之下,也不过数个喘息,便将剑气清芒冲击得七零八落。就在剑芒化作星星点点微光瓦解消失的同时,朱络胸口的衣襟里也传来一声清脆的玉折之声,雪涡没了拦阻,立刻又直指他的灵台神识所在,要继续行侵吞浸染之事。

然而兔起鹘落,变故又生,剑芒才灭,忽见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掌擡起,快若疾电的一把攥住了雪涡末端,强悍之力应手而发,与玄瞳之力分明同出一辙,此刻却成分庭抗礼之势,牢牢将雪涡中玄力注下的势头扼住,随即手背上青筋一暴,竟是一寸一寸的,硬生生将雪涡从胸口拔离。无数玄气散若黑蛇,扭动着犹然要死死咬住心头血肉,但亦有暗红血芒在五根修长手指间蜿蜒攀出,与玄气搅作一团,各不相让。在这般相持相峙之下,雪涡之末终于被一点点抽出了朱络之身,蓦的听闻一声大喝,一团炫目血芒爆开,无数玄气被强势荡散之余,那只牢牢掐紧了雪涡的手猛然一甩,泼天之力相撞,震荡整座幻境,飙射的气浪掀起漫天红雪翻腾。震声中雪涡轰然炸裂,无数赤红雪片竟逆势倒卷向天,在半空中化作一簇簇暗红的灼焰。焰花成海,烧透血色穹顶,又滚滚喷吐着火舌卷向了高悬在天穹之上的血月红瞳。

红雪赤焰之下,赫然是朱络长身而立,衣袍狂卷、披发张扬,虽仍是一身血迹斑斑的破烂狼藉,连五官面目都被乱发遮掩住了,但黑红焰光绕身而燃,张狂之势宛若脱胎换骨,更有无匹玄力自他之身高昂拔起,灌注于空中火海。得了后继之力的狂焰翻卷如潮,烧透半天,一时竟隐有占据上风之意,肆无忌惮的舔噬着血月之天。

一者为玄瞳之灵、一者纳入半数玄力正伺反客为主,同源两分的两股力量毫无保留的在血月之境中厮杀,整座幻境都开始为之动荡,泼天的雪光、月光、火光化作无数光点溅落、消失、又重复滋生开始,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旷日鏖战。天穹血色眼瞳冷冷无情,意态如狂的朱络亦是毫不相让,将刚刚被灌注入体的玄力尽数释放出来,无穷无尽的向着穹顶血月冲击。原本诡谲妖异的幻境此刻更似血海地狱,除却毁灭别无他物。

然而,正当这不死不休的僵持持续得几近凝固之时,半空中的血瞳忽然轻轻一晃,好似微不可察的眨了眨,随即其上丝丝缕缕的瞳孔般的纹理开始飞快褪去,也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又重新退还成了一轮血月的模样。而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一直抵在火海之前的强大对峙之力。乍然没了拦阻,泼天焰海中“轰”的一声爆起数条火龙,咆哮着直冲血月而去,全然要将其撕成粉碎、焚作飞灰。但就当火龙血月一相触,竟出乎意料的没有生出半点冲击震荡。张牙舞爪的火龙一似撞入了一片空无,又好像在那刹那间与血月复归于一体,彼此无别,兀论交锋。

朱络终于“咦”了一声,擡起视线透出乱发望去,月仍是月、雪仍是雪、焚天火海却好似忽然成了无着之物,朵朵焰花纷纷扬扬也在自半空中坠落下来。落至半途,烈气消无,也重新化作片片红雪,一如既往的簌簌投向地面。

他伸出手,将一片雪花接住,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与己身所蕴如出一辙的玄力,没有半点曾要彼此吞噬的疯狂。而再四望重归于平静的血月幻境,朱络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这就放弃了?没能同化我的神识,反倒白白送出了半数的力量。如神如魔之力,也不过如此!”

血月旷照,那空灵缥缈的幻境之声并未如他所料出现,就如同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若非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鲜明不可忽视,朱络几乎都要以为适才不过一场凶梦罢了。但似梦终究非梦,脱离了悍兽互斗般的搏命状态,几乎一刹便觉身心俱疲。朱络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虚,“噗通”一声半跪到了地上。一手撑在雪面,一手压在前额,一连换过几大口气,才觉得脑内沸浆般的意识开始缓缓平息、恢复正常。而喧腾在他周身的暗红光芒逐渐褪去,一并散开的还有在对峙时被体内玄力强加于身的半步神魔的狂态。虚像剥离,一浪一浪遍及全身的剧痛立刻卷土重来,头颅、前胸、腕臂……经历了恶战的身躯伤痕累累,剧烈的痛楚拧成一股热浪冲向胸口,一瞬便成恨怒燎原。他猛的将头一擡,覆面乱发被甩得在雪中猎猎,露出已成一个狰狞血洞的左眼,望空咆哮一声:“风天末!”

杀机如火,焚尽五内,血月幻境中纷纷扬扬的红雪如受召感,骤然变得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而朱络视线所及,透过层层叠叠狂舞着的雪花,高高在上的月轮仿佛又变成了那颗森然冷漠的眼瞳,越来越鲜明、越来越接近,触手可及。

朱络忍不住伸出手,浮在半空中的血瞳滴溜溜落下,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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