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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〇七 相见时难别亦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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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边絮絮叨叨做着交待,却不知剑清执早在听到“姓朱”两个字时,脑中便“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惊雷。待到后面又听到更有髅生枯魅同行,那一刻在心中翻腾起来的荒谬绝伦之感几乎将之灭顶,甚至越山容之后更又说了些什么都没能入耳。若非他平素在碧云天中便因年少辈高的缘故常年肃容板脸,只怕登时就要被察觉到有所失态。

恍惚中,似只一瞬,又似良久。越山容自觉已将事情交托清楚,正要离开,剑清执才乍然回神,脱口叫了一声:“且慢!”可唤住了越山容,又不知能说些什么,与他面面相觑沉默片刻,才勉强开口道:“你要寻的这两人,我……也与其有些渊源未解……”

迎上越山容略带讶异的眼神,剑清执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两人……涉及碧云天一些私事,不便告知。但我门中东天云主已先动身入山,就是为此而来。越少城主当真在与他二人同行?此中可会有什么偏差?”

任凭越山容如何心思灵透,也料不到剑清执这几句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只当做魔人猖狂,甚至在碧云天也犯下过一笔账目。不疑有他,反而生出些同仇敌忾的感慨:“竟然如此!那云主此行欲寻之人莫非也是……”

剑清执不好答是也不好答否,更兼着脑中思绪乱成一团,只能避重就轻道:“欲寻我东天云主,但也未必不与那二人相关,先生可有什么见教?”

越山容忙道:“不敢当,不过这一来,我这定极盘上标出的方位不只一个,云主若肯,不妨也择其一一试,你我双头并进,寻人找物,想来也能事半功倍。”

剑清执此刻心中已对越琼田在与朱络同行之事确认了八九分,越山容凭借定极盘有的放矢,要比自己在茫茫不尽山中大海捞针便捷许多。他更欲能抢在诸人之前先将人寻到,为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求一个开释。越山容这一提议正中下怀,当下十分干脆的点了头:“如此甚好,先生请说。”便看越山容重新将定极盘施法校定,以诸标珠为记,片刻后点出了南向的两个方位,一者偏西、一者则偏东了几分。两处相距估算来不过百里之差,但去向各自不同,正宜分头往求。

茫茫堆雪的山麓上,朱络正拖着越琼田与髅生枯魅沿着山势赶路。

彼时几人乍然脱险,风天末虽不知被山河梦帙卷到了哪里,但越琼田修为有限、运使法宝时更是仓促,总归该是仍在不尽山中。如今朱络已在风天末眼前彻底露了行藏,当真便是新仇旧怨,再垒上魔脉复出与杨辰一条性命,颇有几分仇人相见不死不休的觉悟。只可惜朱络身上尚背着许多未竟之事,没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不死不休,也就只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当真是跑得眼前就是眼前,哪管回头洪水滔天,很多了几分豁出去了的破落户风采。

甚至便是来自玄瞳的愈发鲜明的隐患此时也顾不得了,全依仗着那一股玄力源源灌注经脉丹田之中,一边修复着体内的新伤叠加旧伤,一边疾行不止。

这一来,赶路的速度倒比先前几日加起来还要快些。朱络没了忌惮,索性也不叫越琼田磨磨蹭蹭飞一截走一截的拖在身后,将他和髅生枯魅一手扯紧了一个,裹在赤艳遁光中,飞飙而行。南天离火张扬的焰气在青天白雪中烙下残痕,只是那痕迹却淡淡的裹了一层玄光,扎眼之极,也难以让人开口之极。

途中瞥到一块还算平整的背风坡地,便落下稍作休息。随着时间点滴渐过,越琼田的思虑也变得更重,一张小脸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甚至也么什么精神。只有一双眸子是亮的,却无处搁置。四下转了一圈,落到朱络手中那根绕裹着红丝的玉笛上,勉强笑了笑,倒有了点开心:“朱大哥,我送你的!”

朱络将寸心在指尖一转,也笑应了一声:“嗯,小越送的礼物,大哥记着呢。”

“朱大哥,你还哄我!”越琼田眨眨眼,“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吧……”便扬起脸,看着他慢慢道,“朱大哥,你隐姓埋名离开碧云天,又将自己的修为路数都换了,是不是内中也有很长一段故事?”

朱络点点头:“之前瞒了你好久,虽也是不得已,但到底是瞒了。只是这里面的缘故没法说给你听,你也听不得。等到找到了方前辈,你就好好的回去吧,或是回玉完城,或是回冻月冰河,哪怕是回青冥洞天呢?可莫要再跟我搅和在一块儿了。”他顿了顿,又是呲牙一笑:“说起来不好听!”

越琼田就也“嘿嘿”的乐了,摇晃着脑袋道:“朱大哥就是朱大哥,哪有什么缘故,旁人如何说,我还不乐意听呢!”

“你倒是能这般的任性!”朱络听他这样毫不遮掩的孩子口气,反倒叹了口气,“可惜大多数人是不能的……唉,他也不能!”

越琼田眼珠一动,立刻揪住了他话里的小尖尖:“她?他?”

许是这几日赶路顺利,朱络的心情也难得轻快了不少,有了些说闲话的兴致。眼下若非身在雪山,又有个低眉臊眼的髅生枯魅缩在旁边,倒有几分与当初前往龙山古月途中情形相似,索性选了个舒服的坐姿,靠着棵老树含笑道:“当年师门派下各自的本命法器,我因御器之术,到底一根丈长的鞭子咋眼了些,就去讨了个方,把寸心祭炼成了这个模样。”他说着话扬了扬手中的玉笛,“他见了就问我;‘你几时还去学了吹笛弄箫这般的杂务,不过这笛子倒是好看,吹来听听?’登时我便觉得委屈,反去问他:‘这日日习御器之术时,用以托身代步的物件,你倒要让我再拿起来往嘴边塞,岂不是欺人太甚!’”朱络眼见着笑得眼中清光熠熠,似乎回忆起被骂的旧事反倒开心,“他就骂我‘装模作样、滥竽充数,不会吹笛子还偏要拿个笛子显摆什么?你就是把寸心炼成一根打狗棍子,还有人说你不成!’”

越琼田眨巴着眼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打狗棍子”是个什么模样。朱络就拿胳膊抻开了给他一比划:“就是街上的乞丐花儿驱野狗的棍儿,你朱大哥啊,其实也本是个花儿命,就是真拿了根打狗棍子,也没什么。只是他从小就是个玉娃娃似的模样,后来又跟我玩到了一处。他那般好,若是身边常来常往的,是个只拿根乞丐棍儿的……你说可叫人怎么看得下眼呢!”

越琼田登时“噗嗤”乐了一声,难得展颜,却随后又更愁苦了些,同情自己又可怜朱络的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早前不懂,只觉得亲朋眷属、家人友人,既然彼此感情真挚,一时离分不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如我与小九离开玉完城时,虽知之后要与姑姑分别好长一段时日,也不曾有过什么依依不舍之情。”

朱络笑道:“那你如今说得出这番话,体味自然已有不同了?”

越琼田点头:“这一遭不见了师父,才明白为何总有那些离愁别绪、牵肠挂肚的说辞,甚至载之以文字,传之以咏唱,历千百年流传不衰。”

朱络手中将玉笛上下把弄,又转了个圈向着他一点:“你这般说,英华君若听闻,怕是要伤心。”

越琼田一愣,随后才觉自己似乎意表有差,鼓了鼓脸颊哼声道:“朱大哥,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又想了想,模样甚是庄重的叹道,“相见时难,方知别亦为难。而玉完城就在那里,无论何时,回首可见,伸手可及,这却是当不得一个‘别’字才对。”

他小小年纪,难得的竟说出一样一番话,可见这段时日当真受了不少心性上的打磨。然而朱络听在耳中,一时却顾不及去笑他或是夸赞他两句,只觉自己心中竟也被戳得怦然一动,不由轻声随之喃喃附和出声:“相见时难别亦难……”

两人间说笑的气氛蓦的沉静下来,像是各自都沉浸到了自己的难以释怀之中,再无心去闲聊碎扯些什么。

但这股乍然出现的黯凝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数息之后,两人忽的同有所感,齐齐擡起头,望天仰看。几人休息所在山坡背倚着一座高峻山峰,此刻的山顶云巅,竟突的透出一股凛冽剑意,却不为伤,也不为阻,一瞬合于云中,便藉那云雾水汽,化作了连绵细雨。一眼看见,一眼就已落至身上衣间,不过片刻,目所能及,尽笼在这片不合天时的茫茫灵雨之中。

一直半懂不懂在旁听着他两个说话的髅生枯魅兀的大叫一声跳起身:“好熟悉的雨!好熟悉的雨!哪里见过?哪里见过?”

他原地转了两个圈圈,一眼看到了朱络,好似醍醐灌顶,猛的想了起来,跳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了大嚷:“是他!是他!我记起来了!便是他,用这法子在三里村抓我出来……”

被他揪住的朱络却已经愣住了,脑中前一瞬的怅然尚不曾去,仰头面对着连绵雨丝,眨了眨眼,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恍惚模样。直到那雨珠毫不客气的淋了他一头一脸,才做梦般的转头,看着越琼田,语气飘忽道:“怎么办?”

越琼田不知所云:“怎么办?”

朱络点头:“怎么办?”

髅生枯魅看不懂他两个“办”来“办”去,急得跳脚:“快跑啊!快跑啊!”那金庚剑气削骨伐身的苦头,可还记得分明,想一想便要骨头缝里都疼起来。如今这身修为已倒霉得折损了许多,断然不想再被削来削去的继续糟蹋了。

朱络却好似没听到这连篇的催促,定定瞧着越琼田,忽的长长叹了一声,语气中却带着不加掩饰的一丝欢喜:“跑不掉了,他……竟是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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