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〇六 望山行(2/2)
他说得轻易,玄曦却好似听到了个笑话,有些不悦道:“你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谁不知道东皇剑自五百年前收入碧云天,就再不曾现世出鞘。区区一众白骨灾兵,又不是全无别的法子能可对付,难道还要我扛着玄门的面子上芝峰去请你们的镇山之宝不成!”顿了顿,又哼声道,“何况这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剑清执不知他口中的“不可能”指的是往碧云天求剑或是东皇现世,但见他曲解了自己话意,只得忙道:“东皇剑岂能擅动,我自不是那个意思。我所说的可破白骨精灵不死之身的法子,乃是在南天离一脉的南天离火。”
玄曦听得“南天离”三个字,不免心气又是一塞,勉强压了压那股不爽利的感觉,道:“金庚剑气杀之不死,南天离火能可竞功?”
“寻常南天离火自然不成,”剑清执道,“只是如今南天离一脉的执掌乃是长恭师兄,他亦是碧云天此代东皇剑主。虽说神剑不出,剑上一缕紫气却被他炼入离火之中,若能求来此火分而抗魔,应有奇效。”
玄曦眼底一亮,霍然起身,原地快步转了两三圈,才连声道:“此法可行,此法定然可行!”裴长恭对于他来说乃是实打实的世交长辈,登时在口头上也不免恭敬许多,“既然如此,裴二叔那边由你去说?”
剑清执拒绝得也快,立刻道:“我尚有事在身,无法折返碧云天,此事须得你另外安排人手跑上一趟。我可修书一封令其携去,细述内中缘由,想来要求火种也是不难。”
玄曦一挑眉:“怎么你也是,风天末也是,一个个急匆匆跑来北地,又不是为着白骨灾兵之事,神神秘秘,忒没意思!”只是他抱怨过了便罢,一腔心思早惦念起了离火之种,又忙催促剑清执道,“走走走,你这便先将书信写好,我安排人手即刻动身。早一日往返,也好早一日收拾了这群白骨精怪。当真被他们磨得头疼,全身上下都不爽利得很!”
剑清执等人来至千嶂城时已是近晚,北地冬季昼短,也不过耽搁了交谈与写信的功夫,天色早黑漆漆的如泼了墨的纸,天穹之上不见什么星星月亮,一片阴沉沉的灰黑,好似此际正重压在北地诸炼气派门头顶的白骨兵灾与魔祸暗潮,难开难释。
玄曦自得了书信后就走得不见人影,想来是去安排碧云天之行。剑清执当下既不需赶路,又没什么求援讯息到来需他援手,一时竟是空置下来,独自一个坐在房中静默养神。
说是养神,万般思绪于脑海中杂乱翻腾,当真半点也静不下来。一时是碧云天中走马灯似的人事纷杂;一时是自己只见于记载中的血海滔滔、弥天魔祸;又一时,则是北地当下正闹腾得纷纷扰扰的白骨兵灾。虽尚未照面,但有三里村的经历在前,多少也能勾勒出队队白骨夜行、噬人血肉魂元的狰狞景象。诸多念头疯长的野草般将心头塞得密不透风,剑清执只觉憋闷得慌,扶着头下了坐榻,摸到桌边倒了杯半温不凉的茶水灌下肚,一手抓过丹霄连鞘压在掌下,冷硬熟悉的触感,倒成了让人能可安心的踏实。
稀里糊涂坐了片刻,也不知是冷茶还是冷剑的效用,心中烦躁略散了些。窗外院中仍不闻什么人声动静,料想迷雾般的战事容不得诸人脱身。剑清执叹了口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剑柄上:“冥迷之谷啊!”
此行竟还能与白骨精灵扯上干系是他始料未及之事,无论是山谷中与髅生枯魅的那一场恶战,还是三里村中神伤情伤,都可划归在少有的狼狈经历中。两者偏偏又在此处隐隐约约的被勾连起来,倒像是上天跟自己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品咂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剑清执本还想定下心思揣摩一回白骨灾兵之事,只是稍不留神,一点心思就溜得远了,恍恍惚杀声并起,妖光剑光纵横,丹霄剑柄的纹路深深烙在掌心,正与眼前狰狞妖异的白骨精灵战作一团,难以开交。
髅生枯魅的修为路数经过这数月来的沉淀,早被剑清执烂熟于胸。只是九幽之体不破不灭,纵然有百千手段也是无用。他一时有些模糊了究竟当真身在战中、还是只是自己意念中的想象情境,金庚剑意寒芒飞雪,却屡屡拿不下眼前妖物,心渐急切,左手望空一抓,竟凭空摄来一缕金红火焰,焰心有一丝紫意若隐若现,强势的威压登时震慑得对面白骨精灵动弹不得,只能尖声大叫、惶恐挣扎。
剑清执觑得这一取胜之机,毫不犹豫将手中火焰掷出,轰然而起的烈焰顷刻包围了狰狞白骨,烈烈焚成一团巨大火球。看准了火中人形要害处,剑清执一振丹霄,剑气撕破山风与火焰,狠而准的当胸直贯而入,登时大簇鲜红血花溅起,泼满了雪亮的剑刃与握剑的手,灼热的触感甚至更胜周遭烈火,烫得人一阵心慌。
剑清执霎觉恍惚,髅生枯魅乃是白骨生身,无血无肉,何来这一蓬滚烫鲜血?他心中没由来的一惊,再看眼前哪还是什么金红色熊熊烈焰,分明是一袭熟悉的红衣绯袍,雪白的领口与袖衬上染着大片大片鲜红,同样沾着血的一只手正握着刺入胸膛的剑刃。那剑刺得极深,寒凛凛的一截剑尖甚至透出了背心寸余,于是重创下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入不得耳,只能勉强在一张一合的口型中分辨出几个字来:
“我……”
“不……”
“是……”
“不是什么!”剑清执乍一惊,几乎跳起了身,登时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回了神。那一瞬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黏腻触觉,迫得他一连用力甩了几下手,才彻底清醒过来。桌上的残灯半熄不熄,照得眼前一切都笼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剑清执一瞬觉得有些眩晕,晃了晃一手撑住桌面,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与朱络相关的情景,但适才分明并非睡中梦觉,倒似是一段牵扯了心神的幻境。只是当下身在千嶂城中,风平浪静寂夜无波,更无什么可使人致幻的外力侵扰。这一幕警征来得突兀,却是愈发叫人心神不宁。剑清执待自己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了,脑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止也止不住,甚至带了些惶恐的不安。杨辰之死与玄瞳失窃的背后隐藏着太多阴晦不明,也难以让他像之前一无所知时那般,只纯粹的抱着自己一份真心是否被辜负的疑问去看待。
这般怔怔愣愣的盯着烛火发呆半晌,忽然“嗤”的一声,燃到了尽头的蜡芯炸开小小一朵金花,随即光熄焰灭,只剩一缕袅袅青烟飘起。骤然来临的黑暗将神思不属的剑清执扑得呼吸一窒,残留在眼底的光亮在消失的瞬间似乎还带了抹暗红的影子。他蓦的站起身,一手按了按胸口,胸膛中那股压也压不住的冲动再次蓬勃而出,恨恨的一咬牙,反手抓起丹霄,飞快的出了门。
院子里空空旷旷,夜黑风紧,四周倒是有几间屋子里亮着灯,能看到走动的人影和听到些絮絮低语。有随自己前来的西天兑弟子,也有玄门一众门人。只是剑清执当下全然顾不到他们,甚至眼角都迸胀得有些发红,一头就要往黑暗中扎去。
“啪”的一声,一粒小石子忽然被从高处抛下,不偏不倚落在前他一步的位置,还带着玄曦的一声招呼:“西天云主,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剑清执恍惚着一擡头,斜坐在高高屋脊上的一条人影入了眼。大冷的冬夜,还要迎着凛凛朔风背着手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如今的城主府中怕是只有玄曦还有这份闲心。他却不知自己这一擡起头,挣得发红的眼睛也让玄曦吃了一惊,登时将调侃的意味收敛了许多,一撩衣角跳了下来,纳闷道:“这是怎么了,半个晚上不见,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剑清执擡手按了按额角,只觉蒙在眼角的红雾始终不肯散去,心情便也始终惶惶,胡乱应付道:“我有事要先离开……”
玄曦眉头一拧:“为何?眼下白骨兵灾闹得正凶,取离火之种的事也还八字没一撇,这一片乱摊子你忽然甩手要走,这便是碧云天的行事之道?”
剑清执不愿与他争执这些,只道:“我本就有要事在身……随我前来的四名西天兑弟子留下,足以施展云气化剑之法。前往碧云天取火种一来一往也需时日,与我当下行事并不牵扯……你莫再拦我!”
玄曦却还是不肯让开去路,奇道:“前有风天末,如今你也这一副将要火燎眉毛的样子。当真让人怀疑是不是碧云天上出了什么大事,才叫你们一个个急得星火般,连名门大派的行事品格都顾不得了!你今夜当真要走?只怕你这一走,少不得要给北地诸家落下什么口舌。”
“此事我自有计较。”剑清执抿了抿唇,握着丹霄的左臂一擡,止住了玄曦还想说些什么的意愿,“此处诸事偏劳你了,若我事后有暇,定会回来助阵。”
玄曦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北地这一带本就是玄门榻侧,还不至于要听碧云天的人道一句‘偏劳’。你有事要走便走,我强留你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只望日后别当真听到碧云天上出了什么大麻烦,先后出动东天西天两脉云主都解决不了,不免贻笑大方。”
他说得揶揄,听在剑清执耳中却是一片讥讽滋味,勉强打起精神冲他一拱手,口中只觉苦涩,无话可说,干脆原地一捏剑诀,掀起一片剑光绕身遁走,直往千嶂城外。徒留玄曦在那儿被他这少见之极的毛躁举动吓了一跳,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去安抚一干听闻剑声铿锵出来观望的两家弟子。
剑清执此刻的心思也难能分出半点在被他留在千嶂城的几名西天兑弟子身上,只全力运使剑光纵横,循向疾走,直往不尽山。这一路上,山河村镇晃眼而过,连何时夜幕渐褪、东方透晓的印象都颇为模糊。只知道再停驻了脚步时,四下早已人烟尽绝,只有一片白茫茫扑面而来,将眼角那一片昏红也冲淡了许多。
晃了晃神,剑清执终于将自己从血色的幻境中彻底拔了出来,眼前正是一大片白亮的河面,结着几寸厚的冰层,封冻得结结实实。白色的水上冻了剔透的冰,剔透的冰上又再覆了一层层冷白的雪,也如同那些地面、树木、远山一般,皆是银装素裹,盛在了玉盒子里的世界。
他将眼皮一撩,视野登时放得高了,远远苍白天幕下连着望不到尽头的雪白的山脊,壮阔辽远,甚至有着一丝神圣洁净之感。风天末留下的云气暗记正是稳而准的指向山中深处,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似有什么隐秘之事就埋藏在这重重山峦之中。定要先将遮掩着一切的茫茫白雪掀翻了,才能窥见内中那一点真实。
剑清执站在河边,手指微不可查的屈张了一下,有些话难能出口,只能无声的对着封冻的河面动了动嘴唇:“朱络,你就在这不尽山中么……”
狂风卷雪,料峭严寒,将他未出声的话吹成了一蓬细小冰晶,又转眼散开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