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爱人（三十四）（2/2）
元时愈地呼吸并不均匀，甚至有些紊乱，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说得很慢。宋璞把他搂进怀里，像是小动物一样蹭着他的侧脸，是不是应上一句，“嗯。”
灯影错错，人声鼎沸，沿路的花灯依旧亮着，这些光洒落在元时愈的脸上，把他的脸分割成了五彩斑斓的调色盘。
“她掉了一本书......我捡到了。”元时愈调整了一下睡姿，把脸朝宋璞的方向转了一下，继续说道：“那话本是你们这的读物，好像是给小孩子读的。”
元时愈的脑海里忽然想起校医对他说过的话。
校医说过。
“夏鸣市世代大多信奉神明，不会恶意驱散心怀善意的孤魂野鬼。再加上孤魂野鬼只住山野，并不经常踏足人间地。况且，山神大多是选取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历史上，曾经还出过战死沙场的将军。有此山神把关，大家也住得安心。”
“就这样延续了上千年，直到上一任山神上任。这位山神出身盛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中，标准的新时代五好青年，被推举为山神时，年仅十八岁，未及弱冠。他见漫山遍野都是执念未消的孤魂野鬼，便从外地引入科学培育的优种枫树，又让家里人打通了市委那边的工作，与一中众学生一起，上青山，植枫树。”
“不出一年，枫树壮硕，红叶纷飞，夏鸣市因此美景在网络上出圈，促进了夏鸣市的经济发展，人人得而自居，都有工作学业。与此同时，也有专门为消除鬼魂执念的职业执念师慕名而来，为生者联络，为死者镇魂。”
宋璞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习，在这里成人，这种故事，他听了不下百遍。他亲了亲元时愈的脑袋，“我知道的。”
“当这些枫叶落下铺在地上的时候，如红似火，延绵十里，人称十里红妆路。”
提到和“山神娶亲”相关的故事，宋璞入了神，他似乎感受到了元时愈对这个故事的喜爱，心里有些闷闷的，低声说道：“对不起，现在不是枫叶变红的季节。”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在元时愈额头上碰了碰，“我们马上到医院，等你身体好了，枫叶也变红了。”
疾风骤雨的吻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细雨，化了冰层。
“山神植下一万灵八棵树，镇下三千七百座魂灵，然后归隐。从此夏鸣市内人鬼共存，再无魑魅魍魉惹人道，再无活人生灵心慌慌。”
“铮铮风骨，是为仙人。”
“听说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退休了。”
“民间的故事，没有这一段。”宋璞用指腹揉搓元时愈的耳垂，试图带去一点温暖。“现在也不是枫叶变红的季节。”
对不起。
家世，财富，学识。这些世俗人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元元面前竟如此贫瘠，甚至撑不起一个承诺。
“是我续写的。”元时愈说着笑了起来，“枫叶没有变红，也没有关系。”
“现在的结局不是这样的。”宋璞低垂着眉眼，语气有些遗憾，“让你失望了。”
元时愈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我听说，你是历代说有山神里最不喜欢被人拘束的，也是最有主见的。若以血肉镇魂，那些鬼火，是不是都是你的心头血？”
宋璞沉默，这就是默认了。
元时愈不肯停，步步紧逼，“那些招魂幡，你是不是想要把所有鬼魂招在你自己身上，然后被啃噬，被吞没，然后魂飞魄散。”
宋璞沉默，默认了。
“老人家常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我不想你魂飞魄散，不想你在地狱徘徊，如果你不入轮回，不再转生。”元时愈叹了一口气，眼里全是泪花，“下辈子，我怎么找到你？”
光是最柔和的东西，他照在宋璞的脸上，像是冰层之中折射出的光芒。
“不会的。”宋璞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把头埋在元时愈的颈窝里，轻轻蹭动脑袋“……不管那个世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如果元时愈愿意脱离惯性思维，他一定会发现宋璞这话有问题。
躲在光屏之后的042先反应了过来，赶紧按照之前他和元时愈约定的操作，在不远处点起了烟花。
虽然他也清楚，为何要放烟花。
“砰——”
“砰！”
一时间，火光冲天，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被点燃了，在漆黑的夜空中燃起一片红火。
“你是不是在好奇，你的招魂幡都去哪了？”元时愈不怪宋璞，反而轻声询问。
宋璞抱着元时愈，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一片不可思议。
“为了阻拦魂魄入内，每隔一个定点都会有一木桩。我知道你在每个木桩上放了招魂幡。”
“我把所有招魂幡藏起来了。”
“没有阻挡，没有禁忌，外面那些被阻拦下的鬼火，都能进来了。”
“现在停留在上面的，都是曾经在你身边待过的鬼火。”
宋璞的眼睛倏忽睁大。
火势加大了，火烧得更旺了，但这些火却宛如被人施法一样悬在半空之中，他们的火不再是孤寂冷清的蓝色，而是炽热明亮的红色。
红色的火照在元时愈的脸上，为他多了血色，添了鲜活。
元时愈蹭了蹭宋璞的胸口，笑叹，“那本书上说得没错，如果一味地提防，将这些想家的鬼拦在人世间之外，他们的执念永远都不会消除的。”
“他们这里面，有些是一个家庭里的父亲，有些是伴侣的爱人，他们经历不同，但他们都有一个性质。”
宋璞低着头，虔诚得更像是信徒。
“他们想在这唯一一个能和人间有联系的日子里，回家看看。”
“你看，我找到办法了。”带着骄傲的笑，元时愈来邀功了。
“我错了。”宋璞的眼眶是湿润的，他低着头，真像只耷拉脑袋的狗。“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的。”
“你看他们变红了。”元时愈擡起头，正好可以看到半截天空。“像不像枫叶变红的颜色。”
“我听说，等枫叶变红的时候，夏鸣再无人鬼纷争。”元时愈笑了笑，“山神娶亲，这热闹的日子，也该红红火火一会。”
“你听。”宋璞的脑袋又凑了上来，元时愈借势在他头上亲了一下。
“wrrrrrrry，俺家闺女今年中考考上市一高了，你看你看，他们学校的游行队伍在市一高前！明年她也可以进山神娶亲的队伍啦！
“小宝长这么大啦！咱走的时候，她才到我半腰高呢，才过三年居然长这么高了，咱心上的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
“我刚刚看到姓元的那个畜牲了，啊啊啊我的尸体终于能重见天日啦！”
“那个是初恋！她终于二婚了呜呜，她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是我让她等太久了我不怪她呜呜呜。”
“啊啊啊你们看，这不就是十里红妆路吗？”
“真的诶！”
半空中燃烧着红火，映衬到了地上，在航拍视角看上去，就像枫叶红了满街。
谓之十里红妆路。
车辆小小，但元时愈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宋璞亲手做出来的。
此番心意，怎么不能算是金玉满堂屋呢。
“今天是山神大人娶亲的日子。”
“我怎么只剩这一点火了，快快，大家挤一挤，烧红一点呀！”
执念已消，他们也该走了。
“山神大人谢谢你！山神的爱人，也谢谢你！”
“再见！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再见啦！”
“新婚快乐！”
“谢谢你让我见到了我的家人！”
“拜拜~”
……
宋璞的头埋在元时愈的脖子里，闷闷的，元时愈感受到了自己的脖子湿成一片。
宋璞终于不再是眉眼生凉的模样，他有了人的情绪，有了人的温度，就连泪都是烫的。
元时愈摸了摸宋璞的头。
“亲爱的，别哭了。”
宋璞不肯擡头，紧紧地抱着他。
元时愈有些无奈。
“山神大人，今天新婚呢。”
“你再哭，我就不和你洞房了。”
［黑化值清零。］
［恭喜你，元时愈宿主。］
［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