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爱人(二十三)(2/2)
而不是,一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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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窗茵曼,在斜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葱郁,夏鸣山上有古钟响起,整个天地就像是浸泡在柔色蜜饯里一样。
“老师,检讨书我放在这里了,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宋璞把检讨书放在班主任的座子上,转身就要离去。
“诶,等等。”茶水壶“吱呀”一声响起,班主任端着保温瓶坐了下来,“小宋,我听心里老师说,你怎么没去心理辅导室呀?”他榆木珠子瞪得老大,满脸欲言又止。
“心理室那边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宋璞其人,同学间的楷模,老师的掌上明珠,校园风云人物榜固定一位,此刻站在成绩单下,沐浴在夕阳中,一脸淡然对老师说出了这句话,“老师,我很正常,我觉得我并不需要心理辅导。”
老师一脸木色,心里纳罕:你莫不是在闹我?
学校是极其严谨的地方,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长期住校的学生们都患有一定程度的心里问题,甚至连老师也会如此。
为了保护学生身心健康,学校定期会组织学生进行心理测试,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自该测试开办至今,市一高从未出现过严重心理的学生,除了宋璞。
倒不是说他的测试结果有多糟糕,而是因为他的测试结果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正常人会填出的答案。
他虽然年纪大了点,脑子糊涂了点,但当年的事,他可没忘。他虽然有些自己的猜测,但架不住宋璞是个锯嘴葫芦,什么事都不肯和他说,他心里也急。
班主任姓邓,学生称他为老邓,亦有人称老邓头。传言,他靠着左手秒杀拿分右手究极推理让众多学生为他的数学思维折服,让他一跃他成为市一高“顶流”。
可就这么理性的一位老师,居然信奉物极必反必有妖。
并且这妖还找上了他的得意门生,老邓每天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刺在喉,整天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甚至吃个饭都不安宁,愁得没几根的黑发的头顶越发锃亮,每天揽镜自照直叹息。
“总有人能拿满分,为什么你不相信那份卷子可以拿满分。”宋璞的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礼貌却不真诚的微笑。
山神陨落后,他成了不阳不阴,不人不鬼。魂逝,身死,三魂丢了气魄,五脏不再运,虽然勉强吊着一口气,但实际上只是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连魂魄都无法入轮回,投胎转世甚至成了天方夜谭,本来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没想到,遇见了元时愈。
他停止衰老时才刚成年,正值少年气血旺盛之时。郁郁之事常年堆积在心口总不是个事,只有打架才是最有效的舒缓手段。
显然,在保护元时愈这件事上,宋璞尝到了甜头。
他似乎,回到了弱冠成年时的心境。
“总有人要拿高分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宋璞说道。
班主任惊了,这话居然是从宋璞的嘴里说出来的。
“既然人可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那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的完美。”宋璞说道。
一板一眼,有理有据,说得好像真像那么一回事。
只可惜怪物高估了人类的上限,还以为正常人都能像自己这样。
“年轻真好,居然能桌吃这种话。”
“可是,这也太猖狂了吧。”
“算了,少年郎嘛……”
老邓头听见有人这样谈论自己的得意门生,榆木珠子一蹬,腰板一直,脸上特别有光。
在教师眼里,天大地大学生最大。
更别说,这名号最响的学生还是他教出来的,一时间不免有些飘然过了头,故意提高声调,“戒骄戒躁,成绩不能成为衡量人才的唯一标准,你说是吧陈老师,德智体美劳,你也不是次次都拿第一,我们要五举并行,要积极贯彻这个方针。”
宋璞还没转班之前,就是待在陈老师班里。而那个班上,刚好有宋从白的“虾兵蟹将”,平日里骚扰不断,跳脚不停,时间久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发现了,劝过陈老师指定规矩管束学生。
偏偏陈老师是个刚通过实习的新手,胆小怕事,也没经验,却死要面子说自己信奉“黄老之学”,主张“顺其自然”。至于宋璞?那当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一问摇头三不知。
后来还是鸽了学校老半年的元时愈终于来上学时,看见宋从白身边的小弟在走廊上寻衅滋事后,问起“贵校子弟为何能染黄毛”,老邓瞬间福至心灵,这才让他有了理由去捞宋璞。
老邓馋宋璞很久了,没有一位名师不想自己的衣钵被人继承。于是元时愈和宋璞的档案被老邓录入一班,顺便打了个小报告,让主任把那黄毛抓去剃头。
至于陈老师那套“顺其自然”的说辞,真让人笑掉大牙。
被cue到的陈老师脸上尴尬,他根本不敢面对宋璞,闷闷说道:“您说得有道理。”
这时,老邓忽然想起元时愈。
毕竟能在夏鸣市被列入四大怪谈的,不大不小都算个奇人。
老邓并非深信鬼神之说的人,只是在夏鸣市住久了,哪怕最开始只是为了入乡随俗才接触了这些东西,在经历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之后,也会变得深信不疑。
他试探性猫身向前,试探道:“小元同学,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问怪物有无异常事,实在是找错人了。“没有,他很好。”宋璞摇了摇头。
老邓典型理科脑,弯弯绕绕的事情他想不明白。
“算了算了,你先去上课吧。”老邓愁了脸,头上肉眼可见的头发又少了几根。
宋璞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站在教室外面,拧动门把手,手里拿着自己的试卷。
可惜,好心情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荡然无存。教室内人群攒动间,即使是这样,宋璞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元时愈。
只见元时愈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和前桌后桌聊得欢快。似乎是注意到了宋璞的视线,元时愈向他眨了眨眼。
宋璞步伐一顿,差点同手同脚。
可惜,对视的视线很快便被切断,元时愈桌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全是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只见元时愈的桌子上摊开五三b版,手里拽着一本快用报废的草稿本。
站在他身旁的学委则是下笔如有神,龙飞凤舞地不知道在画什么。另一边,还有几个男生正在争吵,参与争吵的,无不面红耳赤语气激动,另一头,没有参与谈话的,则是左手执卷,右手虚指,在空中下笔,不知道在画什么。更有甚者,居然偷偷拿出了手机在打字。
这诡异的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仪式,只有走进一听,才知道原来他们因为一道立体几何的数学题吵了起来。
“你那个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你根本就没有理解题目的意思。”学委气得眼睛直喷火。
“不可能,刚刚上楼前,我还去摸过仲尼像,仲尼是我们市一高的镇校之宝,不说别的,单是这心里安慰,你总不能无视这种玄学力量。果然,我一看这题目就灵感涌现,这种感觉绝对错不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振振有词,说得那是头头是道。
“我和你聊数学,你和我聊玄学,你在和我闹呢?”学委勃然作色,这回他不只是气得眼睛只喷火了,他是气得嗓子也冒烟了。
“我支持玄学,我在网上找了一道很像的题目,也是这个思路。”
“我支持数学,条件一换,改头换面懂不懂啊,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题目,挖个坑跟你客气一下你还真跳下去了。”
“人还是得信点玄学的,我一看这图,就知道要画条辅助线在这,有这条线,都不用求点了。”
“我看你那不是玄学是邪学,哪有辅助线这么刚好画在这?我看还是老老实实把点算出来才好。”
“玄学!”
“数学!”
……
十七八岁的年纪,要说成熟,确实可以对得起走廊上那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要说幼稚,为了一道立体几何互删耳光互揭短,实在是幼稚。
“学委,你先冷静,你再喊嗓子就要废了。”元时愈耳膜都快炸了,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补个作业,能掀起这种规模的混战。“课代表,你也冷静一下。”
混战还在继续,他急得焦头烂额,这时忽然看见宋璞,就像看到救星,元时愈手疾眼快,一把拉住路过的宋璞。
“宋璞!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宋璞刚想开口,却瞥见一旁学委下意识后退的脚步。再一擡头,看见对面课代表闪躲的眼神,再迟钝的性格,也知道自己在走廊上打人的事情,把这些人吓到了。
宋璞一言不发,想要离开,但元时愈却没松开手。
“我听说,北饭三楼开了家私房菜,有,你教我这题,连带你帮我揍人的事算一起,我请你吃饭。”元时愈的亮极了,比暗夜里的蓝火还炽眼。
再擡头,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这一次,他从这些清澈又略带愚蠢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与些许兴奋。
“今日初七,宜登高,吃大餐。”元时愈晃了晃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