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殊事一(一)(2/2)
姚芷衡有礼回道:“我是上任不久的安州副团练使,来找你父亲有事商量。”
小女孩打量了她俩一眼,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她们进来。
姚芷衡朝她点头一笑:“多谢。”
进屋后,忽见那小姑娘背上还有个奶娃娃。脸蛋红彤彤的,正在呼呼大睡。
“我爹进城买东西去了,你们得等一会儿。”
那姑娘说完就转身去了灶台旁,姚芷衡和春芙望过去,只见她瘦小的个子坐在张木凳上,干练地洗衣服。一双手泡在冷水里,骨节红肿,她一点声腔也没有。
背上的娃娃安稳地睡着。
“你母亲呢?”姚芷衡问。
“她生了弟弟身体不好,在床上睡觉。”那女孩边洗边答。
春芙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娘。”
姚芷衡和春芙对看一眼,慢慢走向李三娘。
“三娘,现在家里的孩子只有你和弟弟了吗?”
李三娘没看她一眼,满不在意地说:“对。我大哥出远门做生意去了。我姐姐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爹说我姐姐跟野男人跑了,所以不知道。”
姚芷衡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想读书吗?”
李三娘低头搓衣服,眉头微皱,“什么是读书?”
姚芷衡和春芙都被噎住,看出来李三娘不喜欢被盘问。
“就是学写字,学道理,读文章。”姚芷衡尽力柔和地解释。
李三娘摇摇头:“我爹说我们是猎户,不用读书。我大哥都没读过。”
这厨房墙壁有裂痕,蛛网一般纵横交杂,此时透着冷风,姚芷衡和春芙两个人都有些站不住。
旁边水缸里结出一层冰,李三娘拿葫芦瓢一砸,那冰碎开,她继续舀水洗衣服。
“你怎么不拿热水洗呢?”春芙心疼地问。
李三娘头也不擡地回答:“柴火用不完吗?还要过冬呢。”
姚芷衡一震,看着李三娘小小的年纪一派老成,心中阵痛。
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我爹回来了!”
李三娘在自己衣服上擦擦手,迎上去喊道:“爹!”
李猎户带着鹿皮帽子,裹着厚冬衣,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递给李三娘:“去给你娘冲一碗红糖水,让她别嚷嚷了,喊得我头疼。不许偷吃啊!你们是谁?”
李猎户疑惑地看向她们,大冬天的,家里居然出现两个大活人。
“在下安州团练副使姚芷衡,来找您商量……三娘读书的事情。”
“啥?这丫头干啥了?惹了什么事?”他脱下帽子挂在墙壁上。满墙都是各种兽首,栩栩如生。
姚芷衡捏了捏拳头,下定决心开口:“我想着三娘这样的年纪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我可以教她写字读书。这样你们家有了认字的人,以后写家信都不用找别人。”
李猎户嘴巴张大,不敢相信般说:“她一个女娃子?你让她读书?我们家哪里有这样金贵的人!”
春芙劝说道:“等三娘学会,你们家不就有了?”姚芷衡用力点头。
“那也不成!”李猎户摆摆手,朝厨房里喊道:“怎么不把饭菜摆出来?冲碗糖水都这么慢?越来越懒!还要我请你?”说着一屁股坐在饭桌旁。
李三娘从厨房那里出来,一手端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一手端着碗稀粥,手肘和肋骨靠在一起顶着碗笋干蒸咸肉。
她将粥和菜放在桌上,自己并不上桌,端着红糖水往里屋走:“我给娘端去。”
姚芷衡还想争取:“读书明理,难道对孩子不好?你身为父亲,多为三娘想想没有坏处。”
李猎户大口咽下一碗热粥,咂咂嘴,又刁起一筷子咸肉,边嚼边说:“我对我家这孩子挺好的啊。再说了,不是不愿意她好,实在是家里穷得有人干活啊。她大哥在外地做生意,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家里又新添了个男娃,正忙着呢。”
他咽下嘴里的残渣,又顺下去一口粥,眼珠一转,语气忽然柔顺:“你是想教孩子读书认字是吧?”
姚芷衡点点头。
李猎户笑着问道:“我家里这个小儿子才刚出生还小,等他大一点来你这读书行不?”
春芙上前一步质疑道:“你不让女儿读书,却想给刚刚出世的儿子占资格?”
李猎户撇嘴说:“不是你们说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多为孩子考虑吗?”
“那三娘就不是你的孩子?”姚芷衡被他气得嗓音拔高。
李猎户嘿嘿一笑:“女娃嘛,在家呆着得了,又不会少她吃穿。”
姚芷衡胃里一阵翻腾,桌上无酒,她却再次闻见肮脏酒气。
春芙正要冲上去和李猎户理论,姚芷衡拉住春芙小臂,留下句“打扰了”,便拉着她离开。
“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明显不把女孩子当人嘛!哪怕祁梁的女孩子也不进学堂,可是至少父母不会拦着不让学啊!太气人了!”
春芙骂着,气得直跺脚,似乎脚下的积雪就是那李猎户,要狠狠踩两脚才能解气。
姚芷衡气势低迷,开口道:“是我太天真。”
她缓缓摇头:“我以为我的路途可以复制到所有姑娘身上,但我错了。”
那个出逃的夜晚回到姚芷衡脑海中。
“不一样的。就算我有心拉她们出来,她们所处的环境也不是一日就可以改变。”
春芙叹一口气,“那现在该怎么办?”
姚芷衡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俩等一下!”
背后传来李三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