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琼瑶(一)(2/2)
没有担忧与害怕,倒像是鸟出笼,鱼入海,此生没有这样自在过。
今冬初雪,法善寺的山上白雪薄薄,仿佛一层糖霜。
小和尚昏昏欲睡,和师父站在寺门口吹风。
寺中众人都齐聚于此等待贵客。
“戒嗔。”师父喊了自己一声,小和尚立刻清醒,合手低拜。
远远的看见山脚下一对兵马前来,雪天里生生冒出肃杀之感。
戒嗔一下子来了兴趣,在师父身后垫脚望前。
师父侧脸皱眉,警示戒嗔。
戒嗔赶紧收回视线,继续低头。
昨天寺里收到消息,今日闭门,只接贵客。他们一众年纪轻的小和尚凡心未尽,好奇了一夜。结果今日一早差点起不来。
兵人整行步,金甲碎冰声。
他们越近,僧众们越沉默接近死寂。
一队甲兵列队站于两边,阶梯上,戒嗔见一个中年将军踏步走上来。
住持了善迎上去,恭敬地合手一拜:“阿弥陀佛。”
那将军神气倨傲,一身重甲雪花未化,寒气逼人。
“了善大师,鄙人奉命审查存灵阁,还请大师带路。”
了善大师慈眉善目,眉须皆白,没有计较将军的傲气,仍旧和善地说:“请随我来。”
至存灵阁处,那将军下巴点了点了善,随后便进入阁内。
“了善大师,我且问你——宋书映——这人的牌位在哪里?”
阁内只有他二人。
了善大师再次一拜:“回禀将军,老衲年岁已高,阁内供奉是小辈们在管。”
戒嗔在外站立,手被冻得骨节发痛。
内心正叫苦连天,了善行至他面前,拍拍他肩膀:“去吧。”
戒嗔看着住持平静如水的面庞,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是什么事情。
那将军正在巡视这些灵牌,冷峻的面容完全是外面冰天雪地的具象。
他听到戒嗔进来,忽然一笑:“小师父好啊。”
戒嗔打一个寒颤。
“小师父知道宋书映吗?”
戒嗔心里发毛,此刻只想去大雄宝殿里烧香。
“知道。”他壮着胆子前行几步,伸手一指:“这面第六行第二列便是宋书映施主的牌位。”
将军大步一跨便走到那牌位前,直接取下牌位,眼神如鹰抓兔。
戒嗔不敢说话,只低着头。
缓缓的,他视野里出现一双军靴。
“小师父看管这存灵阁事宜,那知道还有谁来供奉过宋书映的牌子吗?”
戒嗔死命摇头,“没有,供奉这牌子的是这位施主的家人。她的母亲和女儿……”
戒嗔突然想起来:“前些年,好像还有个人,说要供奉好友牌位。”
他眼神一亮:“供奉的正是这位宋施主。我们说宋施主已有人供奉,她又给了我们好多的香油钱给宋施主积福。”
将军挑眉,兴趣盎然地问道:“那人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戒嗔想了想,继续摇头:“那位施主捐了香油钱后就没出现过了。”
将军面色骤然青黑,一拳打在戒嗔肩头,骂道:“给我找!不把那个人交出来,我砸了你这寺庙!”
戒嗔没有防备,直直坐到了地上,痛得眼泛泪花。
“不不不,不要!”戒嗔按着肩头的痛处,脑子飞快旋转,“记簿!每一笔香油钱我们都记录在册,能找到的。”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个祁梁城掩住。
郁舟的伞上全是积雪,收伞的时候扑簌簌落下,又沾到他鞋子上。
轻轻叩响木门,出来开门的正是宋云娘。
宋云娘一看来人是琼华楼里那位,眼睛瞪大,吓得呼吸一滞。
刚要下跪,郁舟出手阻止:“不要跪我。今日我没穿铠甲,不是朝廷的人。”
宋云娘不敢置信,当官的还有这么和顺的人?
她眼珠左右乱转,不敢直视郁舟。
“我能进去吗?有事与你们说。”
宋云娘只觉得今天就是死期,回头看了看畏冷卧床的外祖母,心灰意冷地将郁舟让了进来。
“云娘,谁啊?”宋阿婆听见有人进来。
“是……”
“现在不是问我是谁的时候。”郁舟出言打断云娘的解释,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个你们拿着,今明两天内离开祁梁城。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宋阿婆听出他是那天那位大人,急忙掀被起身。
郁舟说道:“不用了。”转头对宋云娘问:“记住了吗?”
宋云娘愣住,小声问:“您……在帮我们?为什么?”
郁舟看看云娘又看看宋阿婆,轻笑一声道:“再光耀的事业,也不该踩着你们上位。快走吧,慢了就来不及了。”
郁舟推门而出的时候,漫天白雪鹅毛似的飘洒,一阵风吹过来,冷得他起鸡皮疙瘩。
法善寺那边肯定更冷。
郁舟走在雪地里,希望父亲铩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