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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殊途(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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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舟在亭子里倚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槐树。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伤春悲秋呢,原来你也会。”

姚芷衡像他当初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没有。”郁舟闷闷地丢出两个字。

姚芷衡笑了,“这么痛苦不如跟监长说说?我都解决你课业上的问题了,万一也能解决你现在的问题呢?”

郁舟整个人的力量都放空,背靠亭柱,人软得跟面条一样,像随时都要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我每天都读书。鸡都还没叫呢,我就得起来读书,启蒙先生讲课,能一口气讲到午时过,我一点中断的时间都没有。下午,别的孩子都满街跑着玩,我还得习武,又从申时练武练到太阳落山。”

“在我家院子里,有时候能听到他们玩耍时爆发出来的笑,一阵一阵的。我听见了,真想跑去问他们,在玩什么啊,能带我一个吗。”

“可我不能,”他转头对着姚芷衡苦笑一下:“因为我还在练武。一直都在。”

“那个时候我就在盼,什么时候能走出院子啊。终于,我十三了,按祁梁的风俗我能考学了。”

他彻底坐到了地上,一条腿瘫放着,另一条腿膝盖顶着直溜溜的手臂。

姚芷衡在他身边蹲下来。亭子里有被风吹过来的槐花,洁白淡绿,她捡起一朵在指尖玩绕。

“本来按我爹的官职,我该去太懿的。但我不。”郁舟的语调升起一点调皮,可脸色依旧惆怅。

“你自己考来了豫成,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在豫成的考场上不是吗?”姚芷衡回忆起四年前第一次见郁舟。

那个锦衣小公子现在已经长成青葱少年了。

郁舟也了然一笑。

“可那次,我和我爹吵了架。我不喜欢太懿,不想去那些皇亲贵胄身边。说到底,我是不喜欢他安排我。”

他看着姚芷衡,双眸终于有点亮光:“考豫成,是我自己争来的。”

姚芷衡见他如此,心中苦涩丛生。

她点头说:“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那次只是我们之间吵架的开始。”郁舟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我读了豫成又怎么样,还是要听他的安排。最可悲的是,我渐渐发现很多事我吵不过他,因为他似乎一直都是最对的。”郁舟声音有点抖,“我其实不想和他争吵的,我只是……”

姚芷衡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难过,很……伤心,我知道。”

郁舟低下脸,右手迅速在下巴上刮一下。

他的声音低小如同蚊呐:“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我一些呢……”

姚芷衡轻拍他的肩膀,“我们不是按照父母期许来诞生的模子。父母的爱,我们不会全盘接受。更何况,我们还要分辨这爱意里有没有其他的盘算。”

姚芷衡掂量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父子,其实就是君臣。伴君如伴虎,不是一样吗?”

郁舟笑了,他逆着光,扭头仰望姚芷衡:“你从小都这么凉薄吗?”

姚芷衡踢了一下他放下来的腿。

“郁舟,你后悔来豫成吗?”她突然问。

郁舟不说话,但摇了头。

他冲着姚芷衡弯起嘴角:“我不喜欢岑先生,他太凶了。”又擡头四处望望,“也不喜欢豫成的宿制,跟关着我们一样。”

“但是,我还是喜欢这里的,喜欢沐德堂。”

姚芷衡笑着回他:“我也一样。这些年,遇见你们我才觉得人生没有荒芜到绝望。”

她坐了下来,和郁舟并着肩,试着劝慰他:“我知道和你父亲对抗让你很痛苦,可是痛苦之外,你的选择并没有错。”

“不,姚芷衡,我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了。”郁舟转头去看那一排槐树。

姚芷衡脸色微动,等待郁舟继续说下去。

可她没有等到郁舟开口,只等来风吹槐花落。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一句:“无论我们以后要走的路怎么样,至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两人再也无话,只安静地在一起看槐花。

良久之后,郁舟幽幽自问:“不让自己后悔重要还是不让家族后悔重要呢……”

姚芷衡这时想起春芙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她。

她高估了自己的心。

想帮徐娘子是真;看到郁舟困苦,心里不好过也是真。

原来真的没有人是完美的圣人。

姚芷衡自嘲一笑。

心里向春芙和徐娘子拱手作揖,她想:至少今天先不为难郁舟吧。

她深吸一口气,撞了撞郁舟的肩膀:“今年的槐花开得可真好啊,好好看看吧。”

“可不许跟他们说我这样子啊。”郁舟拽着姚芷衡的衣角。

姚芷衡觉得他又幼稚起来,淡笑着点头,把衣角扯回来:“放心吧,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

她看向洁白如许的槐花:“明年这个时候,就不是我们看槐花了。”

时夏盛,有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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