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1/2）
终章
出于自我保护，人的大脑会刻意回避使之痛苦的回忆。池原亦如此。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细雪夹杂着雨丝在路灯下摇曳，老旧的黑色大众在蜿蜒逶迤的国道上驶的飞快，车身溅满了泥灰，而副驾驶上的俊俏男孩睡得香甜。
车载广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春晚已经开始了......
今天是除夕夜，也是男孩的十岁生日。
父子两赶着回家过年。
每到春运期间，各自车站交通枢纽人满为患，一票难求，总会有一部分人滞留异地不得归家团年。
池辉偶尔会跑出租赚点外快。除夕正是接大单的好日子。
从滨城到隔壁桉城，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一千块。正好给儿子买双新球鞋当生日礼物，谁让那小子喜欢打篮球呢？
小池原性子是十分欢脱顽皮的，在家里总是坐不住，许芸辛辛苦苦准备年货，操持年夜饭，而他只会帮倒忙，还总喜欢凑热闹。
倘若父亲开车外出，只要客人坐得下，他总喜欢自个霸一个位置，堂而皇之坐在副驾驶。许芸责怪他不懂事，他吐吐舌头表示，“我这是替你监督老爸。”引得人啼笑皆非。
其实他只是单纯的贪玩。
今年除夕载的客人，是一对回老家探望父母的中年夫妻。客人是个热心肠，到了地方说什么也要请池辉去家里歇会喝杯茶。
算上堵车时间，父子两已经耽搁了大半天，池辉归心似箭当然要婉拒。可小池原却被大门口尾巴摇得飞起的小黑狗吸引了目光。
池原打小就喜欢狗，但许芸不喜欢爱掉毛的动物。
池辉顾及到日子特殊，索性惯儿子一回。
于是他进屋聊天喝茶，留熊孩子在外面逗狗玩。这么一来而去，又耽搁了半小时，回程途中，天色渐暗，飘起了小雪...
池原不明白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急促而尖锐的刹车声过后，池辉紧打方向盘，而车身失了控，副驾上的孩子在梦中惊醒...
他仿佛被死神扼住了灵魂...他感受到了父亲坚实如高山的怀抱...看不到一丝光亮，宽厚而粗糙的掌心遮盖了他的双眼...
一声巨响过后，天旋地转，来自脊背与四肢的疼痛怎么也唤不醒他越来越昏沉的大脑...
他嗅到了独属汽车的皮革味...以及...死神降临人间的血腥气...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白。
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输液管里的液体规律而缓慢的流动着，小孩艰难动了动脖子，瞧见床边坐了一个女人。
他的母亲。许芸。
池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在做梦，他梦到了儿时的事。
只可惜，在梦里，属于父亲母亲的脸，都是无法看清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梦见过了。
所以他暂时不打算醒来。
他看见身穿制服的交警和护士站在小孩床边，“许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有一些细节需要询问这孩子。”
床上躺着的小孩目光呆滞，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场事故，他不得不休学一年。
而事故的原因，不过是雪天路滑刹车失灵导致的意外罢了。
没有任何人怪罪他。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庆祝过生日。
成年后，他在滨大求学，悄悄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那年除夕，他路过洛江大桥，为桥边绽放的烟火而驻足，顺手拍下一张图片，想分享给男孩却苦于没有借口。
于是...只得发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后来，对方问起他生日究竟是哪一天。池原一本正经道：“二月十四，情人节。”
“哇，你这生日...有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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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原不明白为什么地点还在医院，当他推开那扇门，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时，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他从未见过瘦到如此地步的人，手腕几乎与成年男子的大拇指相近。
许芸深受病痛折磨，已在弥留之际。
池原努力咧了咧嘴角，“妈。”
许芸始终看着窗外，闻言回过头，眼睛极亮，看着精神好了不少。池原悲从中来，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词，回光返照。
她伸出蜡黄的手，指尖微曲，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坐着，咱们母子聊聊天。”
池原垂了垂眼，努力克制着情绪。一年多过去了，命运深谙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不断为他做着生离死别的演习，让这一刻真正来临时，理所当然地被动接受。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突然道：“是我拖累了你。”
“没有。”池原说：“妈，你别说话了，躺着吧。”
“现在必须说。”许芸擡了擡脑袋，往池原身后瞧，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走廊瞧...
池原不明所以，也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
“那个浑小子呢？”许芸说：“让他来见我。”
池原身子僵住，“哪个？”
“还能哪个？姓晏的那个。”许芸嘟囔着，“之前总来，后来又不见人影...三分钟热度。”
池原心脏刺痛，沉默片刻，决绝道：“他有自己的事，凭什么围着我转啊？走了。不会再来了。”
“难怪...”许芸望着虚空发呆，忽然努力坐直了些，从床边窸窸窣窣翻找着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池原。
池原双手接过，里面是两件红色的毛衣。前几个月，她特意托池原买了红色毛线，但凡有空闲时间，就不停地织。
“老手艺，很多年没动手了，所以慢了些。原本有一件是给他的。又想着人家不缺这个，说不定还嫌款式老土。”许芸说：“不来正好，都给你吧。”
池原死死盯住手里火红的毛衣，脑袋越垂越低…肩膀微微颤抖着…
“池原…”许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头顶上，“妈可能错了…”
“但妈不后悔。如果你站在妈这个角度，你也…唉…”她停顿了好一会…
“你记住，以前我就教过你，是你的，始终会是你的。不是你的，过分强求也没用。”
“我能陪你走的路，就这么长。”
“你的人生还长，不要沉湎在痛苦里。”
“往后别苦了自己。”
“我知道…”池原张了张嘴，嗓音却变得含糊不清。
许芸收回手，躺回被褥里，闭了闭眼，“你也走吧。我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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