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云(2/2)
栗颜盘腿坐在他旁边,总觉得对方身型安全,棉衣棉帽温暖,当成了暖炉一样靠得非常近。
大叔表情不详,掰了半边儿压缩饼干给他。
栗颜满心欢喜,并且充满感激:“谢谢你啊大叔,您可真是个好人,我只求收留,没想到您还分给我干粮。”
“……”
大叔吃了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倒了热水在盖子里喝,喝完又倒了杯给栗颜。
栗颜接过喝完,惬意上了脸:“在山顶这么冷的地方喝热水原来那么舒服…”
大叔接过杯盖,盖上后瞧着太阳余晖,似乎笑了一笑。
栗颜好奇去看,就见那双眸子有神有力,眼角细纹虽然有点多,一看就是太多紫外线辐射出来的,眉毛和他的头发和胡子一样,眼见的男性荷尔蒙特征,浓得不像话。
还有那睫毛,怕是把几个人的扯下来粘上去的,不然就和他那一身男性特征不符。
大叔察觉到他无所顾忌的目光,转头看他。
栗颜无所顾忌地说:“您看过去苍老,可眼睛就像十八岁的男孩儿该有的神采。”
“……”
“我不是说您老啊,我是说…您的眼睛好漂亮…”
大叔眼眶微张,快速转了头,用暗沉的声音轻念:“大叔…野人…好人…”
栗颜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大叔转过头,见一张精巧的脸近在咫尺,身体往后缩了缩,可那眼珠子在那张脸上缓缓流转。
栗颜回到他舒服的盘坐姿态,悠悠然地:“天暗了啊。”
大叔也回到盘腿地姿态,身体微躬,小声开始描绘他那天看见的云彩:
“那天的云…是接近太阳初升的时候…我在一座无名山上渡过了三天,一早一起来,就看见太阳如一大面战鼓从地平线升起,驱散了云的暗沉,变得鲜亮无比。那云就像一位昂首的骄傲将军,擎着属于他的战旗,指挥着他的千军万马往前奔腾,云朵生生不息,早晨的上升气流有很多,十五分钟左右就会形成许许多多的云朵,形成了千军万马…”
栗颜先是愣在这大叔猝不及防对于他“千军万马”的描绘里,而后脑子随着这描绘去勾勒,心想:好一幅气势磅礴的斗云啊。
大叔继续帮他去勾勒那巨画:“是一派金色,这边虽然没有将军,却比那边更厚重,阳光给了他们更多的照拂,呈现出来的,是一派金色。这金色就像造物主的千万只手,试图捏紧了四海八荒…”
栗颜眨了眨眼,看野人的目光多了好些佩服:还以为惜字如金,结果好能形容啊,有时候语言是不是要比画更能有丰富的表达呢。
他想起于铭画的那幅巨大的白云,为了实现他对于灰的理解,调试了多少蓝色的背景和白色的云朵。
他想画不同于我们双眼看到的蓝和白,却始终没成功,最后栗颜给了他最后的打击:“我觉得…还是自然的云好看…”
那画,被于铭扔在了一堆废画当中。
他觉得画的表达有时候很直观,表达的东西你第一眼能看出来就能,看不出来怎么看都就看不出来。
虽说看建筑和看画一样,都得了解了解历史、了解了解几何学、物理学、数学,方便你了解观看。
可建筑不看创造人是谁也行,看画不行,谁会记得金字塔是出自谁手,罗马的竞技场、万神庙又是谁的设计?
就像弗洛伦萨的大教堂,除了建筑系的,谁会知道那个集合了罗马的大圆穹窿,在哥特式向上升起的基础结构上,以双层砖砌的回旋空间成为了文艺复兴最伟大的建筑符号,是来自于布鲁莱斯基?
人们知道米开朗琪罗雕了《大卫》,画了天顶壁画,却不知道依然高居在罗马天空的圣彼得大教堂大圆顶也是出自他的设计。
画不一样,画家的名字和画永远同在。
就像知道了《蒙娜丽莎》,你就知道了达芬奇,就知道了达芬奇不止会画画,还精通建筑、解剖学、化学、流体力学,还实验了人类最早的飞行器、潜水艇,设计了水坝、桥梁,对植物也有观察等等…
而《蒙娜丽莎》神秘就神秘在那些关于画背后的传说,那些大家熟知的就不说了,什么领悟了死亡、触及到了灵魂,进入到了更深邃的宇宙奥秘当中去。
他当年看《达芬奇密码》那本小说的时候,诧异于作者拿达芬奇的画编织了一个巨大的阴谋的过程是多吸引人,甚至于他看完小说再去看那些画的时候都觉得有趣好多。
可他一直以来看到的都是印刷品,前年陪于铭去法国卢浮宫排队看见了。
小小一幅,隔得又远,如果不是事先对这画有那么多了解,他就觉得自己不配欣赏绘画这种艺术,因为他啥也看不出来。
可于铭盛赞那画,从当时的绘画历史说到了绘画技法,他反而盯着卢浮宫的整体建筑和装潢看了好半天。
他在于铭说那些内容的时候脑子里想起的是——小学课本上看见的杜甫的画像。
他以着这个面目想象了杜甫的一生,结果发现是那画家照着自己的样子去画的。
栗颜走神儿了,大叔却好像还没说完,立马收了神,去聆听:
“太阳全都升起的那一刻,光辉洒向大地,光从云层迸射出上百条光束,我听见了某种呐喊,弓箭手矩阵里的弓箭齐齐发射了出去。云被两股特大的气流拉扯,涌出许多形状,除了箭矢,还有斧钺,还有长剑,还有战旗,在厮杀的地方成堆的倒下,消失…”
栗颜随着那些形容在想像,还将自己立于当时大叔所在的山顶。
他在想:一个人在那山顶,望着这浩大的云朵变换,会不会显得自己特渺小,似灰尘那般随意飘荡?如果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有云陪伴,是不是也就无所谓“一个人的孤单”了。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栗颜就那么把自己的感想念了出来,“苏东坡先生所感,一个人,一竹杖,一蓑衣就什么都不怕,你的是,一个人,一背包和一片云。”
大叔轻轻笑了笑,望着远方:“独自赏云罢了。”
“您看过多少云?”
“数不清了。”
“还有比这更气势磅礴的吗?”
“有吧,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说不定在几年以后的某个夏天,攀上了某一座可以看海的大山,云倒映在海面时的那种气势更是…”
“那我能跟您一块儿去看吗?”
栗颜急着说出自己此时最想做的事情,是种冲动,但立马知道自己虽有所求别人也不一定会答应啊。
知道是种妄想,所以矛盾于他想这个大叔既能答应他又希望他能拒绝他,可大叔没说话,瞧着他半天。
“我也知道,”栗颜把巴巴望着他的眸子垂落在腿上,“不大可能,您爱自己看,我还是个累赘。”
“你会变得跟我一样…”
大叔迟疑的声音响起,却不想让他太失望。
“什么?”栗颜不懂。
“野人…”
栗颜怔了怔,这是不是怪他口无遮拦啊,该死,应该三思而说话的,忙挽救说:“我不怕,我跟您一块儿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