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路公交车(2/2)
找着后车厢一靠窗的位置,瞧着窗户外一如既往的灰色,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也许一个多月都没好好睡过觉,他觉得这种慢悠悠的节奏就像小时候在摇篮里晃啊晃的舒适,似乎还听到了某种摇篮曲,像是口哨声,又像是哼出来的轻轻响声。
所以他睡得比这一个多月以来任何时候都要熟。
直到有人声大喊:“到终点站了!”
声音悠悠然传到耳朵里,他以为谁在远方呼喊他,想睁开眼却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
肩膀被推了一推,栗颜像是踩滑了楼梯,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头靠在一人的肩上,嘴扯出了缝隙,口水流了那人一肩膀。
他惺忪着眼去看那人的面相,穿一身军绿色大棉衣,戴一遮耳大棉帽,络腮胡子一大把,都快和那双浓密的眉毛连在一堆,也眯着个眼,侧目瞧着他。
“对不起啊大叔。”栗颜万分抱歉,把那肩头的哈喇子猛着擦,“拿你肩膀当枕头了。”
“……”
那人拿手挡了挡他的手,声音像是许久没说话过后的暗哑:“该下车了。”
俩人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了7路车的终点站——琞川水。
“啊?我坐过了那么多站?”
栗颜放眼去望,四周荒凉,冬天的芒草长满在起伏的坡地上,没有任何高楼,只在路边田野有少许青砖瓦房。
他想起7路车的终点站好像就是琴城边界,又擡眼去看站牌,被一巨大的身躯给遮挡,他作为差那么点就一米八的身高站在这个大叔面前居然才到肩头,那他是得有多高?
加上厚衣厚帽还有占据他三分之二身体的巨大的登山旅行包,巨人国来的……野人?
栗颜探头对这个大叔好奇再瞧了两眼,发现野人真的当之无愧,鼻梁好高、皮肤好黑、胡子好多,帽子也遮挡不住他的额前长发,肩膀又宽,整个人比在风中的芒草还要随意,不,该是苍凉或者,粗燥?
大叔转过头也瞧了他两眼,之后望向远处,再之后,转身向芒草丛走了过去。
栗颜瞧着7路公交车的车牌,等着下一班往城里的车来。
五分钟过去车还不来,某种荒凉的孤寂感油然升起,不说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风刮在脸上都特凉。
擡头一望,天空离自己好近,一团云团着一团云这么滚着往远处在走,就在自己头顶沉浮。
他眺望不远处的山突然这么想:那是云想去的地方?站在那上头看云,说不定伸手就能摸得到?
估量着时间,爬那山坡最多两个小时,再看一眼这里末班车时间,来得及,于是也往芒草丛走过去,那大叔去的方向。
手把芒草一拨拉,扬起一片芒草絮花。
栗颜错误地估量了他爬山的速度和到达山顶的时间,这匹山看似一千米的海拔都没有,可他爬到山中央就已经花了四个多小时。
他站在山中央去眺望山的顶端,再遥望那继续团着走的云朵,以及此时代表了时间的太阳,继续与不继续在他脑子里做着选择。
这种选择在生活里太常见了。
矛盾的地方就在于,如果选择放弃,那刚付出的时间和力气就是白费了的。
栗颜每当这种时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选择的就是继续,当然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做很多事,不在乎后果。
因为后果离他还比较远,还觉得后果来的时候再解决也不迟,再有,不是还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说法吗?
不过他此时矛盾多了一重,来自于刚刚解锁的经验——自己义无反顾去爱去付出了,没留有余地造成的后果让他太难受之悲戚。
此时一阵风吹动了山坡的芒草絮,絮花在他的视野里游走,方向一致,
这让他看清了风的波浪和轨迹,太像一个巨大的人站在山顶,吹出一阵风,然后在末端被卷起,洒向了无边无涯的天空当中。
栗颜也像是被那阵风吹动了心房,把悲戚扔了,往山顶快速去爬。
爬到了山顶转身回望,来路已经不清不楚,而路的高处,太阳朦胧在云后,还未被拖入地平线下头。
“?”
栗颜站在山顶,居然看见了团云在攀爬比自己脚下还要高的群山,慢慢吞吞,爬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巅…
他再去看自己头顶的云,是那么的触手可及,试着伸手去触碰,总觉得指尖就差那么一点点。
于是他先是踮脚去摸,摸不到就预备一个起跳的姿势,跳起来去摸,就差那么点!
栗颜预备姿势夸大,起跳也夸大,云没摸到,差点儿滚下去。
刚刚那大叔突然出现及时拽住了他的手臂,并且在他站稳后用那暗哑的声音告诫他:“跳再高也摸不到,除非你攀上对面那一座最高的山,你可以直接站在云海里。”
此时远处的那团云被最高的山给分割开,过山之后又在另一山头重聚。
栗颜稀奇不已,对着那大叔:“我还从来没看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云朵。”
大叔不说话,审视他的神情,不知是觉得大惊小怪太过还是肤浅,那眼神好像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啊,谢谢你拉住了我。”栗颜反应过来应该先道谢,又说,“我太夸张了,在琴城看见这么白的云朵就很难了,还那么调皮。”
大叔没理会他的道谢,只重复了一句:“调皮的云朵…”
“翻山越岭呢它们。”
“那是被风吹着往那边走而已。”
“有没有可能是被引力拉着走呢?”
“引力只拉它们在我们头顶。”
“哦哦~”
大叔对他这“哦哦”感受略微不解,他察觉这段对话有点像一个坑,他踩了进去,眉眼皱了皱,松了他的胳膊:“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话…”
说完转身要走。
栗颜追上去:“你也是上来看云的吗?我还以为你该是往哪个山村走,没想到你也在这山顶。”
“我…”大叔刚要回他话,愣了愣,收了声,往山脊的延展方向去望,又见栗颜眨巴眼等他的回话,敷衍说,“是,看云。”
“好巧,你看过最好看的云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