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钵仔糕、腊八腊味(2/2)
说好的大宋公务员,薪资优渥、假期多多呢?
身为个体商户,虞凝霜被好吃好喝滋养得越发丰盈白皙,再看这一位尊贵的官员,眼下乌青,消瘦疲惫。
挺惨的。
虞凝霜便叫谷晓星,“正好,先去把腊八粥盛来一碗,给阿郎垫垫肚子。”
严铄虽错过了腊八节,好在汴京冷饮铺在这大寒时节新上的品类中就有腊八粥。
因为楚雁君和严澄都特别爱吃这滋味丰富的腊八粥,因此虞凝霜每日会带回来一些,也免的府中为了一点粥再动柴火,久熬一两个时辰。
腊八粥很快被端上来,虞凝霜用手背试试温度,堪堪温热,连忙递给严铄。
“快趁热吃。”
与冷饮铺中其他新颖有趣、独此一家的点心饮子不同,这汴京城中做腊八粥的商户没有一千家也有八百家,实在是这时节最常见的吃食之一。
然而就算如此,虞凝霜也有自信说她的腊八粥绝对是用料最扎实、口感最软糯、食材最丰富、火候也最到位的。
于是虞凝霜颇自豪地向严铄介绍。
“你看看这红豆多好,是梁大娘特意为我寻来的齐州红豆。”
因为本朝曾有皇帝患疾后以红豆治愈的轶事,因此世人以红豆为驱邪避灾的珍品,甚至将其列为上品良药。(1)
所以在红豆的选取上,虞凝霜自然格外用心。
齐州红豆便是最好的红豆之一,颗颗深红可爱,状如珊瑚,经年不变。
“还有这莲子啊,是上好湘莲做的糖莲子。在铺里吃时,是单独放在粥面上的。”
“只是这样拿回来的时候都混在一起了,甜味都泄到粥里了,倒是不美。”
追求完美的虞凝霜有些惋惜,想着下回得把这糖莲子分开放置。
“已经很好了,莲子软糯香甜,很好吃。”
严铄终于开口说了个长句子。
虞凝霜这才听出他嗓子沙哑,想来这段日子真是累着了。
她倒没再往心里去,只继续自卖自夸那腊八粥。
“那当然,小火煨了半个时辰呢,又浸在糖水中一天一夜。”
围绕着腊八粥说完,两人倒是相顾无言,再没什么话题了。
直等到严铄将这一小碗粥尽数吃完了,虞凝霜才想起来寒暄地问一句。
“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怎的这般早出晚归。”
严铄轻叹,语气沉重。
“年关将至,鬼樊楼的贼人越来越猖狂,已经发生多起劫掠妇人孩童之事。”
“啊?!”
虞凝霜听了,先是一愣,而后使劲往自己脸颊拍了一下。
这不正是她之前糊弄婆母的话吗?!
这乌鸦嘴!
竟真让她给说着了!
严铄有些迷惑地看着她皱着脸懊恼完,问了问原因,兀自不语,只在最后道。
“你近日出门也要小心些。”
虞凝霜垂头丧气,声音黯然地回答。
“知道的。我外出总是带着晓星儿的,两个人作伴。卜大郎有时候也送我们。”
那一日,河中痛苦哭嚎的母亲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这下虞凝霜彻底不想说话了。
严铄察觉到她的低落,特意问了几句铺子的事情。
往常虞凝霜说起这些总是兴致勃勃,现在却心不在焉,只随口回答。
最后说起,自腊月廿六起,两个铺子便都将停业,放假半个月,让伙计们过一个安生年。
“我岁节休七日公假,”严铄忽然也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虞凝霜有些懵地擡头,一时未明白他的意思。
严肃紧张地舔舔嘴唇。
“……虽然天寒地冻,但这京中也有唯冬季才能得见的景色。北郊梵露寺地涌温泉,因此池边雾气氤氲,如堕烟海,梅花亦开得极盛。还有楚王府的——”
他还未说完,虞凝霜已摇摇头。
实在是她本就不愿出门、兴趣缺缺,加之此时情绪低落,更没有和严铄聊天斡旋的心思。
而严铄则完全不知此时该如何坚持,如何诱哄劝说。
惶惶之间,他无措的目光被虞凝霜发髻中,那抹属于银杏簪的寒亮银色截获。
严铄忽然就有些安心。
哪儿也不去,只在府中待着也很好。
他想,这是他将要和虞凝霜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他会再送她一些合适的礼物;
他会有时间来陪伴她,学着如何去做一个合格体贴的丈夫;
也终于……可以向她剖白自己的心意。
*——*——*
直到吃饭时,虞凝霜的情绪才略有好转。
一是为了在婆母和小叔面前报喜不报忧,二是因为饭菜确实合她心意,毕竟都是她亲手参与制作的。
民间风俗传说,腊八当日制作的食物不易腐坏。
这看似离谱的说法,实际上是前人的智慧结晶,自有其道理,表明此时的天候温度等,适宜制作需长时间存放的食物。
然而,虞凝霜在腊八时节带着仆妇们制作了许多腊肉、腊肠、腊鱼,将后厨和库房填满,当然不是为了遵循传统。
她只是单纯的嘴馋而已。
“尝尝这腊鱼,是霜娘亲手腌的。”
楚雁君久未与长子一同用餐,此时也非常开心,频频给他夹菜。
单看这精神头,她已然不像一个病中之人了。
而往年隆冬,她几乎虚弱到下不了炕。
严铄眼见着母亲大好,只觉得连这块腊鱼都更有滋味了一些。
更何况,这腊鱼本就是精心制作。
都是虞凝霜亲自挑过的大青鱼,每一条鱼都足有十斤往上,肉质细嫩又鲜美,且在这冬季储满了脂肪,尤其肥硕。
腌腊味那一日,因人手不足,还特意把蔡厨娘也请来。
她刀法好,擅长拾掇水产,将鱼开背切开,划上刀花,内脏和鳞膜等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因为虞凝霜喜欢滋味丰富一些,于是在腌料中加了些花椒,桂皮一类的香料,足足腌了四天,随后就挂到后厨廊下风干。
随着水分渐失,每一扇腊鱼都呈现出细嫩的淡粉色,而且变得半透明,像是未经雕琢的玉石,煞是好看。
截止今日,这些腊鱼才风干了十天左右,有些未到火候。
但是……虞凝霜实在太馋了,每回打那廊下过,她都像猫儿一样仰头看着,恨不得蹦高将它们挠下来。
于是今日,她终于让白婶子做了这一道腊鱼来尝鲜。
不需那些花里胡哨的,这就是一道最简单的蒸腊鱼。
取一扇腊鱼切成块,泡水软化之后加葱姜丝,淋一点米酒,直接在锅里蒸了。
为着一个“有头有尾”的好寓意,腊鱼整个制作过程都保留了其头尾。
所以,最终烹饪起来时也尤其鲜美。
那鱼头的滋味得以保留,全部融进鱼肉里。
虞凝霜夹一块蒸腊鱼,就着颗颗晶莹的白米饭送入口中,终于被这口鲜烫的美味治愈了阴郁的心情。
鱼皮尤其咸香,鱼肉则被大量的盐改变了结构,变得非常紧实,甚至带一点Q弹。
鲜美的鱼汁被葱姜将味道调整得更为鲜美,浸渗到米饭里。
这好滋味一激,虞凝霜完全恢复了胃口,大快朵颐起来。
口中的蒸腊鱼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此味刚尽,她又夹了一筷子炒腊肉。
这道菜则加入了大量的香料和佐料,滋味浓烈。
里面的蒜苗还是虞凝霜带着严澄一起生的,下锅前刚割下,再没有比这更新鲜的了。
那腊肉肥瘦得宜,切成薄片。瘦肉嫣红,纹路非常清晰,如同玛瑙。肥肉则泛着浅淡的米白,又被火燎出金边,看起来一点也不腻。
爆火猛炒几下就可出锅,每一片腊肉都被翠绿的蒜苗、鲜红的辣椒粉以及金黄的蒜粒包裹,感觉吃一片,就能多吃半碗饭。
虞凝霜吃得有点咸了,就来两勺腊肠蒸蛋。
水润润的蒸蛋,暖溶溶滑过食道。无论是那鹅黄色的外表,还是细嫩的口感都能抚慰人心。
最妙的,则还在于虞凝霜虽没有吃其中的腊肠片,却在这两口蒸蛋中完美体味到了它们借来的腊味醇香。
到底什么叫做“腊味”呢?
这好像是一个无法给出准确答案的问题,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只能模糊地表达,那是一种经过时间酝酿,且很大概率带着故乡和节日滤镜的醇厚滋味。
只要一尝到,就可以让人一边感到安心,一边感到雀跃。
腊味,就是年味。
吃饱喝足,虞凝霜终于长舒一口气。
她实际上也非常期待过年。
怎么可能不期待呢?
这是第一个她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家人丰衣足食、让家中余钱剩米的轻松新年。
她不用再担心炉炭不够,不用再担心弟妹衣裳破旧,更不用担心爹娘为了银钱,日夜忧愁。
虞凝霜想,这一次,大概终于能好好享受过年的喜庆气氛了。
*——*——*
“大哥你看,那个长得挺不错。”
“你傻啊?年纪也太大了些,还是个跛的!卖不出什么价钱,带着她还拖后腿。”
“那怎么办?”
“和你讲过多少次了,有小的先拿小的!麻子,跟上,快点!”
天刚蒙蒙亮,街市之上,人员稀少,更何况此处本就不是繁华地界。
诡谲的数道黑影,正轻手轻脚奔袭在干涸的河道之中。
无人发现。
同一时间,照例,邹双儿在阿娘的教训抱怨声中离了家。
门一关,身一转,她的脚步立时轻快起来。
没走几步,只觉冷风刺骨,她低头一看,发现阿娘又忘了给她补这件四下漏风的破棉袄……都忘了一个月了。
再忘,可都要开春了。
邹双儿挠挠头,傻乐起来。
她现在浑身是劲,情绪高涨,便也不去计较这些。
阿娘说什么,阿娘作何想,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像都完全不重要了。
她有了自己的方向。
邹双儿裹紧衣襟,快步往东走去。
一路上少有行人,唯有走到河边的时候,离大老远,邹双儿依稀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眯眼细看,她再走近些,发现果然是她们。
邹双儿刚要招手呼喊,令她无比惊骇的一幕就在眼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