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疑心(2/2)
他知道母亲深爱自己。
愈长大,燕怀泽的反骨愈发严重。他总说纯妃固执,其实自己亦然。
他不希望被控制,不希望走循规蹈矩的路,每当母妃说出“这都是为你好”时,他总感到厌倦。
相爱相杀这些年,他知道母妃的苦楚,懂得她的难言之隐,故对她的大胆放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明白,母妃前半生在这暗无天日的后宫中,过得太苦了。
母子二人意见相悖时,常常僵持不下,双方皆不肯先让一步,偶尔还用尖锐的言语刺痛彼此,过后却谁都不好受。
他还故意唤她“母妃”,而非“娘”或“母亲”。
可现下为时已晚,他终其一生,也再无法补上这份执拗造成的缺憾。
……
“母亲!”
燕怀瑾风尘仆仆地赶来,他刚回宫便察觉氛围不对,询问后才明白是纯妃薨逝了。
皇后刚换好衣裳,更妆摘钗,循声回首:“淮临,收拾一番,随我去钟粹宫以示哀悼吧。”
他瞥一眼皇后的脸色,终是什么也没说。
婧姑姑替她挽好青丝,劝道:“娘娘,不妨先等圣上到了再前去吊唁,钟粹宫那群人若知晓纯妃走前见过您,定会出言不逊。”
“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何可避的。”
婧姑姑欲言又止,但再三进言也劝不动她,只好放弃。
皇宫中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入宫服侍已久的宫人们仿佛早已融入密不透风的宫墙,成为深宫里会呼吸、会行走的一部分。
他们全都感受到了那股风起云涌,极度低沉的氛围,仅需一个小小的火星子,周遭的一切便灰飞烟灭。
关于纯妃之死,众人讳莫如深。
在宫里呆久了,便都见怪不怪了。
她的死可以有千万种理由,但皆与下人们无关,他们连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又何来旁的心思为生前享受荣华富贵的主子惆怅呢。
燕怀瑾极少涉足过钟粹宫,怎料此番前来竟是为纯妃吊唁,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后宫之中没有绝对的赢家,曾经的荣宠缱绻最后皆化为泡影,什么也不剩。
他错步跟在皇后身旁,低垂眉眼,规规矩矩地行礼祭拜。
隐匿人群的云妙瑛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随之移动。
于燕怀瑾而言,此处皆是半生半熟的面孔,匆匆扫过一眼,便对上了燕怀泽充血的眸子。
儒雅之名极盛的齐王殿下,眼下半边身子隐匿在阴影里,眼眶气得通红,犹如困兽。
兄弟俩打了个照面,一句话也没说,却在即将擦肩时,听见他仿佛被风沙打磨过的嗓音:“母后请留步。”
燕怀瑾亦停顿脚步,朝他望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挡在皇后身前。
察觉他的小动作,燕怀泽冷笑一声,擡眼紧盯皇后平和的表情:“敢问母后今日是否见过我母妃?”
“是。”她毫无负担,大方承认。
燕怀泽咬了咬牙,额侧青筋凸现:“我母妃的事情,母后也知情?”
“若你指的是,那件事,本宫早就知情,非但我一人知晓,圣上亦然。”
他瞳孔一缩,看她的目光好似刽子手。
燕怀瑾十分警惕地护住皇后:“皇兄究竟想问什么?直言便是。”
“儿臣想问,我母妃的死,是否与您有关?”
“这个问题,纯妃也问过本宫,本宫只答问心无愧。当日面圣时,未曾提及任何对她不利的言论,若想除掉她,本宫早就出手了,又何必等到如今?”她将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贯彻到底,从始至终直视他的眼睛,未有半分闪躲,末了,似安慰似叹息般撂下一句:
“你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