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2)
夏千枝点点头。
老奶奶笑道:“看到大家这么喜欢她,我真的好替她高兴。”
夏千枝很心虚。我不单单是那种喜欢,还是那种喜欢,您也高兴?
“请问您是她的……”
老奶奶神秘兮兮地挑挑眉,低声道:“师父!”
可俞秋棠的师父不是她爸爸吗?夏千枝有些疑惑。
看到那疑惑的表情,老奶奶补充一句:“当然啦,因为她什么都学,所以有很多师父,于洪刚啊王燕秋啊都算她师父。”
“真好学。”
老奶奶思索一瞬。
“但我最喜欢她,所以我是她大师父。”
“……”
“她要是我女儿就好了,我就不仅可以当她师父,还能当她妈了。”
“……”
“当儿媳也行,不过好像跟我家那个没什么缘分,真可惜,现在再生个儿子也来不及了。”
“……”
是不是学京剧的人心态都这么年轻啊?一个个的都这么活泼可爱,夏千枝哑然失笑,仿佛看到了俞秋棠三十年后的样子。渐渐的,她不仅喜欢上了京剧,更喜欢上了唱京剧的这群人。
梆子一打,好戏开场。
身披金黄鱼鳞甲的虞姬手握宝剑出场,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眼一瞪,漫山遍野的桃花便如天女散花般落下,美到不可方物。
夏千枝想到了很久以前,曾有幸在凤箫馆的练功厅里见过那人练功。为什么有的人能成角儿啊,因为她是永远勤奋刻苦,永远保持谦逊的俞秋棠。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
真美的唱腔,夏千枝细细品味她的每一个咬字,不知不觉中,自惭形愧的羞赧已不复存在,心中留存的只有一片真心,真心为她高兴,为她自豪。
耍剑之时,虞姬在舞台上飞舞旋转,台下一片片叫好。
左侧的老奶奶激动得不能自已,两只干枯的手飞快拍动,成了枯叶蝶的翅膀。
一切都没有变。
但隐隐约约中,夏千枝又觉得有什么变了。
台上的虞姬拔出鸳鸯宝剑,颤抖着面对心爱的大王,即将自刎。
然而在剑划过的那一刹那,虞姬的眼神飘向了观众席。出乎意料且不易察觉,但那眼神看去的方位确实与以往不同。
夏千枝与那眼神对上了。
不是自作多情,“虞姬”确实看的是自己这个方向,她能确信。
而也就是那一刻,夏千枝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变了。不知不觉中,她已能读懂俞秋棠的一切眼神。
那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潇洒,都要斗志昂扬的眼神。
不是结束,而是开端。
“虞姬”死后,夏千枝照常再没有心情看最后一幕。想来也很好笑,无论看过多少场,她从来就没注意到最后一幕究竟演了什么;或许在她心中,虞姬一死,《霸王别姬》就已经结束了。
全剧终了。
这是戏台前,有史以来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各色绣花钱袋扔到台上,如鲜花铺满的大道,迎接俞老板的返场。
戏台前的观众们纷纷站立起来,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人山人海。那是真情的致意,那是不舍的送别。
“好!!!”
“俞老板,俞老板!”
“后会有期!”
“俞老板——”
左侧的老奶奶也站了起来,站起时双腿有些抖,但打了几个颤后也终如松树般笔直。她的嗓音穿透力十足,在一群戏迷中很是突出。
俞秋棠站在台上,冲大家一次又一次地鞠躬。在某一次擡头时,她的眼里已噙满泪水。
而看到台上的人含泪,夏千枝也鼻子一酸。
环顾四周片刻,俞秋棠看到了夏千枝身旁的老奶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激动万分,想下台迎接又想让前辈上来。
“迟姨!”
站起的戏迷们纷纷转头,看向夏千枝身旁的老者。不看不要紧,一看还把她身旁的乐坛天后看到了。
今日VIP区的观众都来头不小啊,人群更加沸腾。
但今日是京剧的主场,谁也没用天后的名字打扰凤箫馆,焦点便集中到了那位老者身上。
“迟锦芳!”
“这真是迟锦芳啊!”
是的,那是现役国家京剧院的老前辈,京剧圈内大名鼎鼎的三团团长迟锦芳。
原来是她,夏千枝这才反应过来,17年的春晚这位老奶奶也在,难怪眼熟,只是当时没说上过话罢了。
迟锦芳冲周围的人们摆摆手。
“迟锦芳!迟锦芳!”戏迷们的呐喊分外热烈。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迟锦芳走到了戏台边,一个大跨步上了台,站定到俞秋棠身边。
“您说两句?”俞秋棠恭敬地将话筒递到她面前。
迟锦芳落落大方地接过话筒,冲台下的戏迷们笑笑。她不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但语言组织得井然有序,情真意切。
“小棠两场演出我都看完了,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精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人物,老生青衣都唱,还唱得有模有样。虽然今天这是因不可抗力而举行的告别演出,但各位可别丧气,这才不是真的告别,她可承诺了将来要接我的三团,承诺了没有?”
“承诺了。”俞秋棠低头。
“虽然你马上要进那什么娱乐圈儿还债了,但京剧你也会勤加练习的吧?”
俞秋棠忙道:“那当然。”
迟锦芳对台下的观众笑道:“各位可听她说了哈,她说会练的。十年之后,若‘俞团长’唱得退步了,你们赶紧把她打下台轰走啊。”
俞秋棠腼腆笑笑,没说话。
迟锦芳继续道:“说实话,你去另一片天空打拼,我也很高兴。现在京剧缺的是什么?缺的是宣传,而你在电视机上一出现,大家就知道京剧是怎么回事儿了。知道的人多了,潜在的戏迷也就多了。”
温暖又真切的话语最能打动人心。听着听着,夏千枝也觉得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就是热爱的力量吧,谁敢再叫他们“傻子”呢。
“说得好!”不知台下哪边的观众率先叫起好来,又掀起了一阵如雷的掌声。
迟锦芳又盯着俞秋棠看了一会儿,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拍拍她的肩。
“那我先走一步,你再跟戏迷们聊聊去,‘海边的莫扎特’。”
突然蹦出来的昵称让所有人一愣。
紧接着便是观众席上的哈哈大笑。
俞秋棠愣了一瞬,嘿嘿笑了两声。笑过之后,她得意地晃晃,冲正在往台下走的迟锦芳双手比了个爱心。
正经且呆萌。
恍惚之间,夏千枝又看到了那个夸张的白色假发,那个松松垮垮的西服,与……令人爱到不能自拔的灵魂。
**
当天晚上回家,夏千枝亲手调了两杯长岛冰茶。临时在网上学的,但调完后意外效果不错。
下酒菜也备好了。拍黄瓜,简单的炒菜,都是由提前到家的她独自完成的。经过俞大厨多天的指导,她的厨艺也渐渐上道。
摆好宴席,迎接今日的英雄凯旋。
落座后,看到长岛冰茶时,俞秋棠下意识为难:“我还是不喝酒了吧。”
夏千枝将杯子推到她面前,认真解释:“我的回忆是《霸王别姬》,你的回忆是长岛冰茶。”
俞秋棠立刻便不再拒绝,接过长岛冰茶喝了起来。
她想起了的夜色中的摇篮曲,想起了夏小姐天仙般的嗓音是如何温柔似水的。
偶尔饮一次酒,也不坏。
“怎么样?”夏千枝问。
俞秋棠的眼神中焕发出惊异的神采:“好喝。你真厉害,这都会调。”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我下厨的。”
俞秋棠抿嘴一笑。
喝着喝着,两人的脸颊都微微泛红。而酒量不好的俞秋棠,眼神尤为失焦,颇有倒在餐桌前睡去的态势。
夏千枝带着笑意注视桌对面的人,道:“现在你有了醉意,唱《贵妃醉酒》一定更合适。”
“是吗?”俞秋棠懵懵的。
“你试试。”
只见俞秋棠清清嗓子,还真的唱了起来。在酒精的影响下,她的气息有些紊乱,但大体仍然完美。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想当初你进宫之时
万岁是何等的待你
何等的爱你
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
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看着看着,夏千枝愈发感到春心荡漾,心脏愈发小鹿乱撞。她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万岁爷”的身份中,心想,我怎么会抛弃你呢,我会永远爱你。
真美。
尽管那是一个穿着纯色针织衫的人,尽管那人素面朝天,尽管那唇不带正红色的水光,仍艳压过了历史上的杨贵妃。
再也忍不住了。
夏千枝柔媚地跨坐到她身上,带点笑意道:“贵妃,侍寝吗?”
告别演出结束了,明天一天空闲,终于不用顾虑太多。真是为所欲为的大好时机。
俞秋棠涨红了脸,眼神立刻开始闪烁。就算在醉意之下,她还是如此羞怯,如含苞待放的花朵。
而看到她那个表情,夏千枝内心的猛兽愈发蠢蠢欲动。正欲上下齐手之时,俞秋棠突然答话了。
不过答话的内容很令人意外。
“今天换我来吧。”
“换你来什么?”夏千枝不明所以。
俞秋棠羞涩地抿唇,将脸埋到她的胸口,鼻尖的呼吸打在脖颈间,让夏千枝猝不及防间慌了神。
“你所对我做的那些,我也想那样对你,想进一步感受你。”
“不要!”这真是,哪里学的鬼话啊。
“我想让你舒服。”
“不要。”
“交给我吧。”娇软的咬字。
“……不要。”语气逐渐变弱。
俞秋棠的鼻息越来越暧昧。
夏千枝的脸颊越来越红,红到滴血,红到赛过今日早些时候的晚霞。
俞秋棠瞪起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带着勾引意味眨眨:“让我服侍您吧,陛下。”活脱脱杨贵妃的语气,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夏千枝立刻犯迷糊了,一双水杏眼顺从地眯起。面对这样的人,谁又能不犯迷糊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