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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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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这次,终于换夏千枝倒水了。和俞秋棠之前所做的如出一辙,她先洗干净杯子,用纸擦干,再到饮水机旁接水。

俞秋棠喝了一大口水。

然而那些水并没从眼眶流出,只是干涸在她的体内。

明明上午的阳光很暖,温度却消失殆尽。

接下很长一段的话,让夏千枝无言许久。

“那天,本来我挺高兴的。我接到了春晚导演组的电话,还是我的生日,我都以为那是诈骗电话。他们让我唱《我走过你的昨天》,周茜写的歌,很好听。”

夏千枝对这首歌曲有印象。那是16年的春晚一个靠后的节目,但最终是由另一位女歌手姚静羽演唱的。

“再三确认后,我真的高兴得昏了头。之前我在各个地方的晚会巡演,不是让我唱京剧就是民歌,那是第一次让我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唱通俗,而且还是春晚。

幸福来得太突然。

就那么一丁点儿的时间,我起了背叛的心思。我开始觉得是不是可以再改变一下,给生活找点刺激。而我唱通俗会不会其实唱得更好,是不是甚至可以改行。

对,我承认,我那时候是很浮躁。

已经很多年没考虑过的事儿,又提上了日程。”

俞秋棠苦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明显。

在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夏千枝才能深刻意识到,这人确实三十岁了。

“那时候真是太年轻。又或许是因为爸爸活着,只要他在这个世上,我就敢毫无负担地到处蹦跶。

我立刻给我爸爸打了电话。

我根本没意识到,那天的大雾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知道他在开车,我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夏千枝隐隐明白了之后的事情。

很多人开车时都会接电话,而你爸爸也选择了接电话,根本的错误依旧不在你。她很想说却没说出来,因为俞秋棠在继续讲述。

“可能是我想卖个关子,可能是没想那么多,我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我冲手机喊了一句,‘爸爸,我不想唱京剧了,我要……’”

讲到这里,俞秋棠突然噎住了。她有些惊恐地睁大双眼,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夏千枝赶快抓住她的手,轻轻揉搓。

那双眼睛中的惊恐消退了些许。

“我就听见电话那头儿传来一声响,然后就挂断了。

结果爸爸没听完整,被气到了,手机好像一个没抓稳就掉下去了。我在这边只听到‘咚’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傻乎乎的去外面和连溪他们吃蛋糕。

而那个时候,爸爸前方的车刚好追尾了。是啊,手机滑下去了,干扰了他开车。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天刚下完雨,雾太大了,而且积水潭那儿确实是事故多发路段。”

“他也可能只是手机没抓稳,”夏千枝轻轻摇头,“不一定是听到了你的话生气。”

“其实我没说完,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之后想说的是——‘我要好好练习通俗,融入主流市场了。央视找我唱歌了,我要上春晚了!’”

俞秋棠顿了片刻,眼睛恢复了一瞬神采,但马上又黯淡下去了。

“但后半句话,他也听不到了。”

昨晚醉酒后的一切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夏千枝明白了。

她一定很崇拜也很爱自己的爸爸,所以得到了什么好消息都想第一时间分享;然而至亲至爱的人却在和她通电话时遭遇了车祸,而临死前听到的是又那样一句话。

人生如戏,而当戏剧迎来意外的结局时,谁也无力回天。

换谁都会难过。

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难过,都会自责。

所以俞秋棠退出了体制内,被迫接手了凤箫馆,专心停留在了京剧的咿咿呀呀中。

而最终,她也没有在16年的春晚花里胡哨的聚光灯下独唱那首本属于她的《我走过你的昨天》。隔一年后,她才在同一舞台上唱了一段普普通通的京剧。

或许之前仍有摇摆,但那一刻起,混合着悲伤、怀念以及愧疚的情感袭来,她只能选择热爱京剧。

夏千枝想起了两年前的某件事情。

也是秋天,也是个大雾,也错过了一个人的生命。那天过后,自己也曾懊恼悔恨了许久,直至染黑梦境的墨水彻底渗入心底。

能理解,都能理解。

“后来爷爷对我刻薄,没准也只是单纯的迁怒,控制不住。我都恨着自己呢。”俞秋棠后背靠到沙发上,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夏千枝沉思片刻,低声道:“我不好评价,因为我没见过你爷爷。但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又不是你,他不可能也不应该生你气。”

“如果是我爷爷听到那句话,我腿应该就被打断了;爸爸脾气再怎么好,在听到那半句话的时候肯定也会生气的。”俞秋棠越说话头越低,好像即将要把脸埋到地板里。

五年仍未打开的心结。

俞秋棠一定在过去无数夜晚里,将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也曾将它讲给了连溪和关一哲。

可是谁又能真正说服自己呢。

只有她自己才能说服她。

夏千枝感到很无力,语言在此刻触及到了它的边界。

一秒,两秒,时钟滴答的声音混在日光中静默。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你说过,我和你爸爸很像,对吧?”

俞秋棠愣了一瞬,点点头。

“嗯。”

“那我能确定,你爸爸当时肯定没有生你气。”

“为什么?”

夏千枝擡手摸摸她的头,带着怜爱的微笑说:“如果我女儿突然告诉我她不想再唱京剧了,我只会担心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生气?怎么会呢?她平常都那么乖,又那么有想法,说什么肯定都有她的道理呀。”

俞秋棠一动不动,任她摸着自己的头。

“如果你认同他和我一样温柔,那你就必须认同我刚才说的话。”

夏千枝的手滑了下来,轻轻捏着俞秋棠的脸。那轻柔的程度也不能叫捏了,更像是一种安慰式的抚摸。

俞秋棠没有躲开,仍旧只是乖乖任她捏。

但那眼神已经动摇了,如看到了思念已久的景象一般。

“两年前,我在日本录综艺。马上要开始录制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我没接。

但后来证明,那个电话很重要。以前倾心指导我声乐的风间老师恰好在那时候病重,那通电话本来是要通知我这件事情的。

就这样,我错过了见他最后一面;而后来我发现,老师所在的医院,和那栋那楼就隔着两条街。”

“对不起……我在这儿唧唧歪歪,把你也带得不开心了。”俞秋棠开始愧疚。

夏千枝很镇定地摇摇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遗憾是注定要发生的。

如果我接了那个电话没录综艺,没在那天碰到牧野先生,我可能得不到后来红白歌会的机会,这也将会是一个遗憾。

横竖都要有遗憾,那还不如让命运自己掷骰子,然后夸夸它掷出的点数,甚至不用管是一点还是六点。”

俞秋棠默默听着。

她的思绪回到了五年前的凤箫馆。

秋风萧瑟,老旧的墙体落了皮。

但刚才那句话却带来窗外杨柳的枝桠,满是清新的绿色。

过了一会儿,俞秋棠终于笑了,而且那笑容不再是勉强挤出来的。

“你说得对。我也该相信,我爸怎样都不会怪我的;若我不信任他的温柔,他才会不高兴呢。”

两人的灵魂在狭小的空间内握手言和。

看到那有些许释然的表情,夏千枝心上一直悬着的石头也落下了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温和地笑着。那笑容,好像既在为那家伙高兴,也在为自己高兴。

俞秋棠擡起头,乌黑的瞳仁内重新布满日光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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