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2/2)
墨九放下手里的茶盏,又拿起来,再此放下,缓步走到门口,正想开口,却见青衣正擡手,拦着一位脸上戴着面具的少年说话。
这场面酷似当初那个雪夜。
不同之处在于,少年手里拿的不是花篮,是只包裹,还是自己当初送出去给他的那只,不过墨九留意到,要比之前他送过去时小许多。
少年脚上穿着的他送的那双雪绒靴,靴面上脏了一块,看上去是洗不掉的那种污渍。
墨九直接对青衣说:“让他进来吧。”
见是雁七开口,青衣只得放行。
矮几上,檀香炉升起袅袅轻烟。
鸢儿光着脚,盘腿坐在矮几前的软榻上,清透的眸光在这间房子里四处流转,精致雕花桌椅,珍稀兽皮绒毯,名家丹青挂壁,琳琅玩物摆件,轻纱罗帐……
他端起面前刚泡好的茶,轻啜一口,温润的暖意浸染舌尖。
先是感觉到丝丝清甜的香醇,待到茶水缓缓入喉,茶香依旧氤氲在唇齿间,满嘴甘香回味悠长。
是上好的雪山银川龙井。
很难想象,走到哪里都是护卫成群,吃喝住行和皇亲贵胄一样奢华,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身份低微的男人,享受的待遇。
有人剔骨割肉,卑躬屈膝,竭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有人什么都不做,手都不用擡就有人端到面前。
有人生而为奴,卑贱入尘埃,有人出生天之骄子,金尊玉贵。
这样不公平的世界,所谓规则道义,不过是维护强者的利益,将弱者继续困在泥沼里,弱者等是等不来拯救的,想要改变命运,就必须主动去打破它们。
“你找我什么事?”墨九主动询问。
少年隐在面具之后的那张脸,乖觉的翘起嘴角,把包裹放在矮几上,双手将之推到墨九面前。
墨九猜想他是来回赠礼物的,直接擡手解开眼前的包裹。
包裹里面放着只通体深棕的木匣子。
木匣子的扣锁是常见的按压款式。
墨九食指轻轻一按,不费什么力气就打开。
匣子里面放着一只淡青色瓷瓶,和一块分外古朴的陶片,再无他物。
陶片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黑色的陶面刻着半朵鎏金佛莲,上如鱼口狭窄下若葫芦浑圆,靠下方有两排整齐孔洞,左右各三,共六孔。
墨九神色一动,飞快将陶片取出来,翻到另一面,瞳孔骤然震颤。
陶片内凹,像个凹槽一样的小小容器,内部刻着许多细小的金色古老符文,墨九这样的阵师,一眼就认出来是安魂咒。
他眼睛紧紧盯着陶片,心脏跳动得厉害,薄唇抖动,擡头看向对面的鸢儿,不甚确定的开口:“这是……这就是金莲黑陶埙?”
严格来说,这是一半金莲黑陶埙。
但此时的墨九心潮翻涌,别说整体或残缺说不清楚,甚至连鸢儿不会说话这件事都忘记了。
鸢儿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点时,已经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你是琴香阁的人?”墨九目光死死盯住信封上两行字,神情从方才的激动中冷静下来,倏然深深的看了鸢儿一眼。
鸢儿如实点头,便如愿以偿的看到,眼前这个原本总是一副邻家好大哥模样的男人,褪去那层虚假的亲和,竖起冰冷的防备和警惕。
面具后,妍丽的面容终于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这才是他想看到的人族真实的样子。
想到对面的男人看不见自己的笑容,俏皮的嘴角遂又垂了下来。
墨九:“最销美人骨的解药是不是你塞在我袖子里?”
鸢儿点头。
墨九不解:“为什么?太子和琴香阁是一伙的?”
鸢儿摇头,须臾又点头:“不算,也算,只是偶尔有些来往,顺便帮忙捎带,不过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信里的内容与太子无半点关系。”
墨九蹙眉,低头把信上的内容看完,屋内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鸢儿以为自己会很有耐心,当他感觉到掌心开始疼痛时,手指已经被血液染红。
十几年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的煎熬,竟远不如这一次感觉难熬。
大概是为了这一刻,自己吃了太多的苦,所以再怎么样,鸢儿也不会发出声音,打断对面男人的抉择。
“成与不成,取决于金莲黑陶埙对这个人的重要程度”至少在鸢儿看来,阁主话语中的自信笃定,实在过于草率了——真的有人会为了半块破陶,舍弃荣华富贵?舍弃一个强者的惜护?
安雅少年是不信的。
计时漏悄悄落了三刻钟的沙。
屋内太安静,屋外一丝一毫的响动,都像重锤砸在少年鸢儿的耳畔。
如果这时候,那个人忽然回来……
如果对面这个人不同意……
有太多空余时间可以用来胡思乱想,鸢儿袖口捏得更紧,指甲往肉里扎得更深,口中重新长出来,又被他每日打磨得和对面男人一样平整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终于,天道仿佛听见他的祈祷。
一声轻不可察的叹息落下。
鸢儿身体绷直,倏然擡起蓝眸。
男人手指敲击桌案,薄唇微动。
“好吧。”
清泠泠两个字,如同太阳的光华,刹那融化了铁皮面具后的冷凝。
鸢儿的脸宛若初春的山林,在清晨第一缕日光下,绽放出艳美如鲜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