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的人(2/2)
戚知初思考着,没发现黄毛已经站在门口。
“你去吃饭,我来看着。”
戚知初看向纪月,对方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走回饭桌,桌上的菜很丰富,给人一种最后的晚餐的错觉。
先开口的是兰姨:“多吃点儿。”
兰姨的表情很温和,白色的裙子上因做饭沾上油点子,戚知初指着那个扎眼的黄色油污说:“兰姨也有这件裙子。”
罗秋兰夹菜的手一顿,说:“度假村发的。”
戚知初放下筷子,盯着罗秋兰,平静地问:“兰姨喜欢吗?”
罗秋兰脸上的笑容僵住,很快又神色如初回:“能穿就行。”
戚知初见她开始摸手腕,便问:“手痛么?”
未等罗秋兰回答,戚知初又道:“兰姨,我有一个故事,想听吗?”
“我有个姐姐,她是个勤奋又坚韧的女孩,我家里重男轻女,她喜欢读书却被迫辍学,她很不甘,想要逃离,所以悄悄学习,拼命学习。
快上初中的时候,林敏,也就是我妈收了一千块,想把她卖给隔壁村的一个秃头男人。那天晚上,她要逃跑被林敏发现了。林敏关上门狠狠地打她。
我推不开门,死活推不开,只能跑去学校找老师,老师报了警,几个警察合力把门推开了。可是已经晚了,我的姐姐,在重症病房住了三天后去世了。
我常常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在家里过得并不开心,为什么那么愚钝,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爸妈给我的偏爱。
就连那个秃头男人来我家的那天,我听到他们聊日期和价格,以为林敏是要把牌馆卖了。我根本想不到她是要把姐姐卖了。虽然她用的是嫁女儿,可姐姐才十四岁,那根本就是卖女儿,不是吗?
兰姨,我在度假村看到了许多我姐姐的影子,包括你。”
说到这里,罗秋兰望着屋外的一棵树出神,她淡淡道:“你看那棵树,每年到了下雪天,它还是不掉叶子,雪压满枝头,枝条全都弯了,可树干还是那么直。
雪化了,到了春天,它就开花,开了又落,开了又落,除了我根本没人在意它。
有时候我想,它究竟图什么呢?枝条都快压断了,还是不认命,就这么活了十多年。树也好,人也好,命怎么这么贱呢?”
戚知初也跟着望出去,透过屋檐下那颗黄色灯泡,那棵树苗条得可怜,孤零零地立在泥土里。
风过林间,带起一阵灰,细细看才发现不是灰,是粒粒小雪。
戚知初说:“兰姨,你儿子已经不在了吧?”
罗秋兰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得出奇回:“在度假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聪明。”
“抽屉里的试卷叠得整整齐齐,但到初一之后就没有了,他发生什么事了?”
罗秋兰目光投向那株小树,说:“睡着了,就睡在那里,和那个男人一起。”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冷风呼呼往里灌,戚知初感到背脊一凉,只听罗秋兰突然痴笑起来:“都是我杀的。”
“你说在我身上看到你姐姐的影子,你姐姐会杀人吗?”罗秋兰起身走到厨房,出来时手上竟拿着一把枪,和正规的枪不同,是那种没有膛线的土枪。
她举着枪,朝戚知初走过来,说:“我原本想让你们好好吃完饭,你偏要这时候提这些。”
戚知初坐在位置上没动,另一边黄毛听见动静,把纪月从床上拖起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屋外的雪落得静悄悄,冷空气把屋内也瞬间凝固。
黄毛焦急地说:“兰姨,我就说了,该早点解决。”
罗秋兰用枪抵着戚知初的太阳xue,问:“你觉得你是大家的救世主吗?”
戚知初似笑非笑,回应她:“不是。”
“你觉得把五里坪端了,把整个翠山端了,这些事情就再也不会发生了吗?”
“不是。”
“那你们为什么要来!”
“兰姨,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我姐姐去世之前,说我是个旁观者。起初我不认同,我想小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敏每次打她都把我支开了。
后来我想起来了,我明明问过她为什么夏天要穿短袖,问过她为什么要留短发,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不敢迈出一步多了解下。
那是因为潜意识里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多问一句,我平静的生活也会产生波澜。我害怕了,我不想让自己舒服的生活被打破,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我其实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剥夺着姐姐的人生。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是因为我不想再当旁观者了。”
戚知初停下来,望着被黄毛挟持的纪月,她半阖着眼睛,神志迷糊地与他对视。
他读不懂纪月的眼神,但仍旧看向她说:“我想纪月也是同一个原因才来的。”
“兰姨,任何人的人生都不应该被剥夺,包括你。我知道,爆哥不是度假村的老板,真正的老板是你,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