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房(2/2)
我像个将军,带着唯一的部下轻车熟路地走到学校。弟弟仿佛傻子问东问西,我认真地给他解释那个是篮球框,这个是升旗杆。
我们在同一年级,吴老师是班主任,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说自己八岁了,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笑了。
为什么要笑呢?我只是比其他人上学晚而已,但我已经学完二年级的课程了。
我心想,等考试的时候你们就只会哭了。
我的同桌没有笑,她把自己的橡皮擦切成小丁,朝那些发笑的男生扔过去,我听见她低声骂:“蠢货。”
我坐下来,盯着她认真的模样,突然觉得很开心。
我朝她伸出手:“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她拍掉手上的橡皮擦屑,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握住我的手说:“别理那些蠢货。”
她叫纪月,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纪月总是会带很多课外书给我,书里面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我被深深吸引了。
有天,纪月邀请我去她家,可以给我看真正的八音盒,我看了看坐在教室窗边的戚知初,他又在观察窗外飞过的昆虫。
我有些犹豫地说:“下次吧,我还要送弟弟回家。”
纪月不解地问:“他不能自己回吗?”
我摇头说:“我家离镇上很远,他还太小,妈妈不放心他一个人。”
纪月看向戚知初,又看向我,说:“可是你只比他大两岁,你也是小孩子。”
我很自豪地说:“因为我是姐姐,要照顾弟弟。”
纪月嘴角向下,似乎生气了。
我听见她不满道:“那就让他一起去吧。”
我摇摇头,拒绝道:“我弟弟很调皮,还是算了。”
“那就让他在学校等你好了。”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八音盒,就答应了。
纪月用她的零钱给戚知初买了糖果和玩具,我告诉他要乖乖在学校等我,他答应得很爽快。
离开学校时,我回头看他,他正在沙堆里筑沙堡,我怀着一颗不安又激动的心去了纪月家。
纪月家是一栋小楼,她的妈妈是位中学老师,爸爸是生意人。她家里干净整洁,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瓷砖。
我站在门口盯着鞋上的泥巴,有些不知所措,纪月拿出一双拖鞋,说:“换这双吧。”
我蹲下身子脱掉鞋,拇指从袜子里钻出来,我赶忙穿到拖鞋里,在心里祈祷纪月没有看见。
她带我去了她的房间,是独立的属于她自己的房间。
她有一张白色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
我看见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着《儿童性启蒙》,我不理解意思,只觉得真是奇怪的书名。
她的房间就像藏宝阁,只要我一眨眼就会立马发现新的宝藏,我一定是被宝藏迷晕了,才会忘记时间。
等我从宝藏的诱惑里抽身时,已经晚上6点了。
纪月留我在家里吃饭,我拒绝了她的邀请,换上自己的泥鞋,一脚踩回现实,朝宁河镇小学奔去。
到了学校,我看见弟弟趴在他堆砌的沙堡旁睡着了。我轻轻把他身上的沙子抚去,握住他的双手把他拉到背上。
弟弟又长高了,他的腿晃荡在我脚边,踢得我疼。我背着他走了一里路,他才醒过来。
我拿出临走时纪月给我的面包,递给弟弟:“吃吧。“
弟弟高兴地接过去,把面包分成两份,递了一半给我:“姐姐一起吃。”
回到家时,大概已经8点了。
我看见妈妈站在门口,堂屋里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射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猛兽。
弟弟松开我的手,欢快地跑过去抱住她,她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乖乖,快去吃饭。”
弟弟点点头,朝屋里走去。
屋里电视声响起的同时,妈妈朝我走来,我觉得自己要被影子猛兽吃掉了。
她把我拖到玉米地,已经听不到电视声了。
“让你早点回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玉米稭秆被打断了,她就抽起另一根继续打。
“你怎么当姐姐的?”
“你是想带坏你弟弟吗?”
我擡手擦眼泪,却擦了满脸的泥水,我说:“我下次不敢了,一定会早点回来。”
她又打了一次,骂道:“就不该生你!”
只是回来晚了,为什么就是带坏弟弟?
弟弟为什么可以去吃饭,我要在这里挨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看着满地的玉米稭秆,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委屈,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却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妈妈没去地里,放学的时候我见到妈妈在镇上和一个男人说话,她毕恭毕敬地送走那个男人,招呼我们过去。
她蹲在弟弟身边,指着面前墙皮脱落的二层小楼说:“乖乖,以后我们住这里好不好?”
弟弟乖巧地点头。
我发现妈妈的目光看向我,我刚想说“好啊”,就看到她开口了:“免得你姐又那么晚带你回来。”
风吹过来,二楼阳台的墙皮掉了一块,落到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就像我现在的心脏,好像被人生生撕开一块保护膜。
无论如何,我也可以住在镇上了,也许我还会像纪月一样,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