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山伯与贺英台(2/2)
高耸的架子上书籍只有零星几本,绝大多数都整齐码着收纳盒,透明塑料中是?分类完善的陌生零件,每一盒侧面都粘着白色贴纸,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微微泛黄,将陌生字迹也晕的微微模糊起来。
但最显眼的则是?横放在最顶层的一架滑板。
“那是?你的么?”贺止休迟疑了下,还是?没?忍住问。
路炀顿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头的滑板,他也跟着擡眼望去:“是?我爸的。”
贺止休不禁愣住,刹那间想到了什么。
“不是?他最后用的那,办后事时我妈做主,让我爸把它一起带走了。”路炀淡淡道:“上面那个是?我爸小时候第一次玩滑板买的,说是?为?了纪念没?舍得丢,就?一直留着了。”
少年声音冷淡平静,仿佛只是?提起一件极其平常随意的事情?,贺止休却心下一沉。
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蓦然提起的事道歉,但话到齿关,又想起下午路炀不允许他继续说对?不起的话。
迟疑中路炀忽地?转身朝客厅走去,贺止休下意识跟上。
只见路炀走到电视柜前?,蹲下,继而拉开抽屉,拎出一个硕大的医药箱。
“去沙发坐着。”路炀吩咐道。
贺止休隐约猜道:“你要给?我涂药吗?”
“不然呢,”路炀咣当?一声将箱子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向贺止休唇角处那抹自己亲手打出来的淤青:“等着下周一被弥勒佛看见,抓去教导处写检讨吗?”
淤青并不算重,乍看其实与先前?在餐馆前?跟曹卢围起冲突时造成的程度差不多。
只不过曹卢围那次是?混乱之中来阴的,路炀则是?实打实挥上去的。
下午在医务室时老师帮忙短暂处理过,此刻经过时间沉淀,成功红肿起一个小包。
路炀用棉签沾了酒精消毒表面,大概是?擦过破口处的缘故,贺止休明显朝边侧略移了几分,但仅一瞬又立刻平静下来。
“疼?”路炀停下动作?,不由问了句。
出乎意料的是?贺止休摇了摇头:“没?有。”
路炀瞟了他一眼,棉签又沾了丝许酒精,继续往原先的地?方?按回。
“嘶,”贺止休终于?露态了,他一把抓住路炀的手,哭笑不得道:“路炀炀你是?不是?故意的?”
路炀眼皮也不擡:“以免你记吃不记打。”
贺止休微顿,路炀却将手抽回。
他折断了棉签丢入垃圾桶,而后摸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上指腹,转身时,贺止休那只被挣脱的手还停在半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过来,”路炀冷淡吩咐,“把嘴闭上。”
贺止休乖乖凑上前?,任由路炀将药膏涂在唇角,少年刚碰完水的指尖比药膏还要冰冷,擦过破口处时传来阵阵刺痛,贺止休却舍不得挪开。
直到结束时,他终于?小声询问:“那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路炀指尖还按在他脸上,闻言淡淡:“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贺止休望着他:“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表达……可能真的是?我太笨,一遇上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不论是?曾经意识到我喜欢上你时,还是?今天自作?主张替你选择了放弃我。”
“我原本以为?放弃过很多,早已?习惯了松手,也早早做好跟你离开的准备,但每逢要开口的时候,我都说不出话,”
贺止休垂下眼睑,灯管横挂在电视柜上方?,冷白光线落在他脸庞,另半侧笼着薄薄阴影。
下午的情?绪已?然退却,嗓音痕迹却仍有残留,连同垂眸时眼底很浅的一抹红色。
“为?什么?”路炀浅声反问。
贺止休轻轻拉扯嘴角,片刻后终于?道:“我太害怕了。”
路炀动作?一顿。
“我害怕只要我一开口,从今往后别说接近你、甚至连见你的机会都彻底没?有了,就?像韩佟与江浔那样?,”
贺止休顿了下,而后道:“我没?想到你那时候会跟过来,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最后了。”
却不曾想路炀早早猜到,那些心口难开,那些茫然挣扎,他所有的自作?主张都被尽数窥穿。
少年似尖刀利剑,将他自以为?搭建完善的谎言摧毁的半点不剩,拳头挥来时落下的每一点疼痛,也都在此刻化作?了拔除心头上尖刺时所弥留的痕迹。
客厅冰冷,酒精与药膏的味道混入空气微微刺鼻,路炀指尖压在淤青上,动作?间指腹难以避免地?蹭过破口,贺止休却毫无知?觉。
他轻轻握住路炀的手,仿佛终于?鼓起勇气。
正欲开口,路炀忽然打断:“这确实是?最后一次。”
贺止休不禁擡眼看去。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确实没?想好怎么开口,很多事情?的荒唐程度远超想象。送江浔去医院之前?,我也曾挣扎过,是?否要接受命运的调配,那样?之下的我究竟还算不算我自己,甚至我喜欢你这件事,又是?不是?真的是?出于?我自己的感受,”
少年嗓音一如既往平静而冷淡,唯独被抓住的手腕一动不动,任凭贺止休逐步收紧力度。
路炀擡起另一只手,用力按在贺止休膝上,仿佛在借此按住什么:“但在见到白栖、文锦之,甚至于?江浔之后,我发现或许是?我想错了。”
贺止休一愣,下意识问:“想错什么?”
“没?有人是?真的可以三言两语概括,如果我喜欢你是?命运,那也是?因为?我让他成为?了命运,而非命运把控着我让我按头喜欢上你;就?像你可以自作?主张、为?我好而离开我那样?,我也会将你一把拽住不让你走,”
阳台门有缝隙没?闭合,冷风卷入,吹起窗帘一脚,扬起落下的风拂向客厅,将茶几上没?能摆正的药膏圆盖吹得滚动,落下。
满室寂静中,谁也腾不出空去在意这点声音。
贺止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话。
但未来得及,路炀忽地?抽回手,罕见地?主动倾身靠近。
四目交错间,贺止休无端觉察到几分压迫感。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贺止休。”
路炀哑声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你可以后悔遇见我,觉得都是?因为?你才让我不得不变成Oga,亦或者觉得自己不配,一切你认为?难以调和的矛盾,你都可以说出来,唯独分手不行,唯独自作?主张地?替我做选择不行。”
少年嗓音低哑,鸦羽般浓密的长睫在空中扫过,他太少向外袒露情?绪,早已?习惯将一切隐藏,但此刻仿佛在时间的压制下,终于?满溢而出。
隔了好一会儿,贺止休听见路炀沙哑地?说:
“……站在你后面亲口听你说要走,我也鼓起了很大勇气。”
啪嗒!
医药箱被重新合上,路炀扣上锁扣,拎起提手,正欲起身放回原位时,手腕陡然被人用力一拽。
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毫不设防地?重新落进沙发。
“……没?有下次了,”
贺止休双臂撑在路炀耳朵两侧,薄唇紧抿,用了很大力气才让将所有情?绪沉重压下,唯独眼底好不容易消散一空的赤红再次悄无声息地?攀上。
他指尖拂过路炀发丝,声音压抑的近乎沙哑:“你说我得爱你,那我从今往后生命里就?只剩下你,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在你屁股后面,哪怕你烦了还是?腻了,我都不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百八十年后病床上,你可以先走一步。”
路炀整个人被困在沙发中,后脑勺倚着沙发扶手,脖颈被硌的略微难受,他轻轻动弹,调整姿势时耳尖不经意擦过贺止休手腕。
脉搏贴在耳侧,其实应该听不见的,但路炀却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他垂下眼对?上贺止休的目光,浅声反问:“为?什么是?我先走。”
“因为?我要定制一个双人棺材,把咱俩都钉进去,这样?未来有人盗墓把我们的坟一刨,就?知?道我们是?现代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路炀:“…………”
眼见男朋友脸色愈发木然,贺止休闷笑一声,终于?改口:“开个玩笑。生命无常,但留下的永远比离开的痛苦,我不想让你再感受一次。”
池父的离世历历在目,日夜噩梦缠绕的滋味时至今日也仍旧清晰。
路炀不自觉抓住贺止休衣摆,半晌他缓缓点头。
“不过双人棺材就?免了,”路炀忽地?补充。
贺止休眉峰一扬:“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和我埋在一起吗?”
路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因为?不火葬犯法?,知?道了吗贺英台。”
“……”
贺止休顿了两秒才从这突如其来的称呼中回过神来,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了路山伯,等我回去就?定制个双人坛子,以后火烧了就?直接把咱俩得骨灰装一块,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加点水还能化作?春泥更护花。”
“…………”
这都跑得什么火车?
路炀忍无可忍,擡腿给?了这人小腿一脚:“滚蛋,自己一人拌匀去。”
“那可不行,”贺止休指尖勾住路炀耳廓,低声道:“说好了从今往后都好好爱你,那少一分一秒都算我违约。”
路炀一怔,贺止休却俯身贴来,薄唇悬在咫尺距离时,他忽然说:“路山伯。”
路炀看着他。
“贺英台可以亲你一下吗?”
“贺英台不行,”路炀垂下眼帘,淡淡道:“贺止休就?可以。”
贺止休霎时一愣,顿时忍俊不禁,埋在路炀肩窝处笑了好一会儿,直至路炀耐心快售罄,他才终于?擡起头,抵住路炀的额:“谢谢你。”
路炀擡手轻轻握住他垂落的发尾:“谢我什么?”
“很多,比如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你会喜欢上我,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贺止休轻轻吻住路炀,不深入,只在外侧辗转流连,好似彷徨沙漠许久、终于?寻到水源的旅人。
无比珍惜又小心翼翼,生怕一切不过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更谢谢你给?我机会,”
良久之后,他松开寸许,再次含住路炀,哑声呢喃:“……允许我继续爱你的机会。”